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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山西——记忆与现实

  山西大同地界,黄土的丰富性开始次第体现。家家户户的院墙、裸露的黄土层断面、干枯矮小的向日葵、土崖上闲置不用或者仍在住人的窑洞、乡村土路上飞扬起的久久不散的黄尘……满眼黄土,黄黄的没有尽头。而长城,早已融合在高原远远近近浓重的土色中。从当地百姓眼光看,专家学者所说的“万里长城?#20445;?#23454;际上与他们自家的院墙是一回?#38706;?#23601;是长些、高些,“那是秦始皇修的边墙呀?#34180;?#19968;个秦始皇,涵盖了他们对于历代“风流人物”的“混合”评价。

  护院的“边墙?#34180;?#36825;样描述我们习惯称之为“伟大?#34180;ⅰ?#22766;美”的万里长城,是否有些亵渎?其实,越往西走,长城“世俗化”的特征就越明显,完完全全变成了一道与高原形神一致的、泛黄的土墙。砖块剥落、夯土斑驳、荒草飘摇,黄土老墙在同样黄黄的高原上站着。山包上、沟坎间、城池边,从来没有这样一种建筑物与大地融合得如此浑然一体。

  我?#22681;?#22825;面对古墙,就如同面对今天的黄土高原一样,其丰富驳杂,不是一个简单的“伟大?#34180;ⅰ?#22766;美”可以说清楚的。

  得胜锣鼓

  得胜堡大概?#22681;?#35835;中原地区与北方游牧民族关系的一个典型场景。它现在是大同市新荣区下边的一个村子,城墙北边就是内蒙古丰镇地界。

  这里存留着黄土?#40644;稹?#36739;为完整的城堡群落。人少的时候,静默了400多年的黄土古堡,会在你眼前展现出一幅野性十足的边塞图画。“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这样的“边塞情绪?#20445;?#24448;往当你置身特定场景之后,自然流露出来;此时才明白,长烟落日的边塞,对于生命个体而言,并不仅仅是“戍边苦?#20445;?#36824;会产生极大的心理满足———即如我们这些后来者,隔着遥遥几百、上千年,同样能够体会到这种满足。

  得胜堡群由得胜堡、镇羌堡、四城堡、得胜口月城四堡连环组?#26705;?#22235;堡之间相距很近,这样的夯土城堡群落目前在长城沿线并不多。尤其是在漫漫黄土地上崛起,给人的?#29287;?#38663;撼是很难一下子说清楚的。从整个城堡群现存的格局看,得胜堡应该是?#23500;?#20013;枢,墙体高高耸起,墙台密集,全部630丈的城墙周长上,共建有18座体型硕大的墙台,大?#26053;?#38548;110米就建一座。其北部1公里左右为明万里长城,当地人习惯称“边墙?#20445;?#22681;上与蒙古高原沟通的关口叫得胜口,得胜口外有小小月城。得胜口与得胜堡间,还有镇羌堡、四城堡。镇羌堡紧挨着长城,而四城堡实际上是“市场堡”的讹称,据说,在当时是一座用来交易马匹的空堡。马市繁盛时,边墙内侧马商云集、马嘶牛哞;而边墙外,则帐篷散布、长调低回。深沟高垒的严阵以待与马来茶往的繁忙交易共同构成了一种和平的场景,这种场景的直接结果就是促进了边墙内外民族关系的缓和。明朝曾有诗写道:“天王有道边关静,上相先谋马市开。万骑云屯星斗暗,三秋霜冷结?#23500;亍!?#25735;开其间?#23454;?#22307;明的说辞,诗句对于当年马市的记录应该是真实的。

  我们探访得胜口的时候,当年的马市交?#22766;?#25152;已经是青青菜地,芹菜萝?#39134;?#38271;得蓬蓬勃勃,“万马云屯”的场面?#33618;?#22312;想象中勾勒了。不过,就在边墙上,一座高高耸起的建筑还在眺望着曾经的马市,当地文物干部介绍说,那就是马?#26032;ィ?#26159;开设马市的标?#23613;?#20174;边墙上北望,一条土路蜿蜒北去,是通往蒙古高原的道路,马市的光背马由此来,杀掠的金戈铁马想来也应该由此而来去。

  边塞的故事虽已过去,?#20889;?#30340;还有与黄土地同样厚重的威风锣鼓。

  同行的记者屈先生在得胜堡前看了威风锣鼓后,对女?#23500;?#30340;健美赞不绝口。实际上,大同女子的健美由来已久,所?#20581;?#23459;府的校场、山西的城墙、大同的婆娘?#20445;?#23646;于“宣大三绝?#34180;?#31245;稍学究一些,大同女子的美丽正是一种边疆社会民族融合的典型体现。

  大同一带历史上就是蒙汉兵争频繁的地带,少数民族与汉族的冲突、碰撞与交融的情况十?#21046;?#36941;。兵争时的两军对垒与间歇时的通婚时消时长,人种上的杂?#25381;?#21183;体现在具体的个体上,就不仅仅是一个健美的问题了。比如,早先的?#26102;啊?#27004;烦族现在?#23478;?#19981;存,不存不等于没有,只不过在与汉民族交融中被同化了而已。当地人讲,现在大同?#20889;?#22810;数姓元的人?#38469;竅时?#30340;后裔。北师大教授曹大为认为,大同何?#20581;?#22823;同”?野蛮的杀掠不是、你来我往的争斗也不是,农耕与游牧两大民族在碰撞中产生的秩序下相互融合才是“大同?#34180;?

  这或者也可以用来?#25925;?#22823;同的马市和威风锣鼓?

  左云马市

  大同市左云县的边墙?#23567;?#22823;边?#34180;ⅰ?#23567;边”之分,“大边?#26412;?#26159;明长城,“小边”则是指明长城里边的一道较矮、较薄的城墙,可能是为了防御上的纵深吧。在“大边”边墙外,就是内蒙古自治区的凉城,墙体就建在阴山余脉之上,对面的高原游牧民族一旦秋高马壮时,即穿过阴山,南下大同平原牧马。

  在左云“大边”外侧,我们第一次见到了长城外深深的壕沟————当然,10几米深的沟,绝不仅仅是当年夯土筑墙时挖就的,人工的壕沟后来就成?#20439;?#28982;的泄洪渠道,以至于越来越深。这样,我们得到了关于深沟高垒的完整印象。这样的地方没有办法不“深沟高垒?#20445;?#31449;在“大边”之上南望,大同盆地一派平畴原野,防护林带层层有序,套用一个习用的说法就是?#20309;?#26085;古战场,今日花灼灼。这样的自然条件,在几百年前应该比现在更好,所以遭受抢掠的可能就更大。而“大边”所在的山梁几乎是惟一有效的自?#40644;?#34109;了,这?#21046;?#34109;的意义在冷兵器时代,对于战马的阻拦可能起到作用。

  我们注意到一个很有意义的现象,这一带的地名基本上?#38469;恰?#26432;气腾腾”的,威鲁(虏)、宁鲁(虏)、破鲁(虏)、平鲁(虏)、杀虎(胡)口……等等等等,从这些地名可以看出,在那个时代,这一带民族矛盾尖锐的程度。宁虏口砖砌敌台的门额上,?#37096;?#30528;“镇宁”两个字。

  当然,历史已经证实了,所有事情并不仅仅?#22681;?#25915;?#22836;?#24481;、抢掠和?#39134;薄?#28145;沟和高垒就能解决的。除此之外,经济上的互相交流,往往能“化干戈为玉帛?#34180;?#24456;多时候,抢掠是由于短?#26412;?#27982;的超强依赖性造成的。距宁虏口不远,?#26032;硎新ィ?#32780;宁虏口所控制的河谷就?#26032;硎新ズ印?#39532;市既开,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互通有无,?#27807;?#20891;事上的争斗暂时缓和;同时,经济上的密切联系也促进了文化的互相渗透影响。

  马市繁荣的时空条件、政治决策?#23478;?#32463;成为过去,不可复制;今天的大同长城沿线,百姓生活仍然很苦,希望加快发展的愿望十分强?#36965;?#36825;样,我们的考察就多了许多有关当地经济的话题。好在这本身与长城并不矛盾,长城两边的百姓生活问题不解决,长城保护也勉为其难。

  阳高土地

  一进大同市阳高县?#20889;?#25152;,我们惊异地发现道路两侧竟站满了数十个小学生,正挥动着花束喊着?#22831;?#36814;、欢迎!天很热,孩?#29992;?#21487;能站了有一阵了,姣好的小脸红红的,使劲向着这群他们并不了解的人们欢迎着————外边来的人,?#38469;强?#20154;,不可失了礼数。

  黄土地的热情让人略觉不安,不过,当我看到一份由阳高提供的县政府文件时,才真正察觉到不安背后的东西。在这份刚刚?#36335;?#30340;《阳高县关于招商引?#23454;?#20248;惠政策?#27867;?#22836;文件中,有几条让人难以忘怀,一是“零地价?#20445;?#20961;投资500万元以上者,县政府无偿向投?#21490;?#20986;让土地使用权50年;再一条就是企业用水半价、用电半价。

  在这样一个背负着多少年兵燹与贫穷的地方,面对外边的花花世界时,?#30343;?#19979;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资源,那就是土地,脚下厚厚的黄土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考虑一旦土地用完了之后的后果。实际上,经济落后地区新一轮的发展狂?#38381;?#26159;一场新的“圈地?#30805;薄?#27809;有人知道在这场出让土地的狂潮中,谁会是最后的胜者。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土地除了规定了农民身份的意义之外,它同时也是农民的最低、最后一道社会保?#24076;?#22833;去了土地的农民,当他们并不能融入城市生活时,新的问题又会出现。

  以我们考察过的明代长城古堡守口堡而言,这个村庄早先是一个争战的要地,现在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村庄北部、西部高高的墩台和土城墙。这样一个闭塞的村庄,就因为村里拥?#20889;?#29255;水田而自足。所有1400亩耕地中有800亩是水浇地,村庄的幸福大半赖此。不然,就以土堡环绕的山村,怕是很难摆脱城墙、墩台投射下的阴影。在村口的大标语牌子上,这些?#23478;?#19968;种?#38498;?#30340;口气写在那里。

  当然,要求改变的愿望是如此强?#36965;?#19981;生活其间很难理解。该县县长在向我们介绍情况时,说县里正加紧与?#26412;?#31561;高校联系,搞起科技园区,把北大方正的人请进来,“教会我们的孩子计算机?#38469;酰?#20986;去打工去!”出去打工,打一份好工,在当地仍是好出路。

  右玉绿色

  右玉县?#26377;姓?#19978;隶属于?#20998;?#24066;,右玉很小,仅有10万人口?#25381;?#29577;很大,全县面积为1984平方公里。该县多年来致力于绿化,沿着苍头河河谷,草树漫漶开来,整个黄土丘陵区,基本上做到了“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34180;保?#30001;此,右玉?#20439;院?#22320;称自己是“塞上绿色明珠?#34180;?#29616;在他们全县196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森?#25351;?#30422;率是41%,副县长赵闰虎说,到2005年,森?#25351;?#30422;率将达到60%。以我们亲眼所见,这样的表态并不虚妄,当一个地区的生态治理到一定程度时,生态区域本身的自我修复能力将极大?#22836;?#20986;来,?#22841;?#24490;环已经形成。

  “绿色明珠”的形?#26705;?#23601;我们观察,实在是上下一直用力的结果。从50年代开始,从全县?#20889;?#30340;8000?#35835;?#22320;起头,这里的各?#35835;?#23548;就接力般地开始了绿化山河的工作,16任县委书记、县长都没有偏离这个主题。

  而在民间,造林的信念甚至已经融入他们的家常日用,完完全全通过他们的口语表述出来。在一个叫做草?#24403;?#30340;村庄,我们在墙壁上看到了这样的标语:谁不让我树活,我不让谁活;谁砍我的树,我砍谁的头。据说,标语是村小学一位老师设计的。

  我们乍看之下当然一惊,仔细想来,觉得这只是一种农民化的表述方式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它本身就是农民写给农民看的,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在这样一种相互了解的话语环境下,这样说说,说得稍稍重些,并不过分。事实上,当我们在与老乡聊天时,老乡承认,尽管如此,仍不断有盗伐树木者。

  在长城沿线上,像右玉这样50年如一日勾画出的“绿色场景?#20445;?#26497;为难得。即使撇开长城不?#31119;?#20182;们已经和正在构筑的?#37096;?#31216;“绿色万里长城?#34180;?#30742;砌、土夯的长城,可能会在岁月的打磨中日渐坍塌;而这样的绿色长城,将会长久庇护黄土地上艰难的人民————实际上,他们已经尝到了小环境的好处,植?#32531;謾?#38632;水就足、庄稼就壮。

摘自《燕?#36828;际斜ā罰?#26412;文作者?#27721;?#21360;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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