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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襄白佛堂,小五臺忠烈傳

 

獻給定襄基游隊和抗戰勝利七十周年

 

 

 

 

 

  (一)八路軍的頭

  老張執意要送我們。這一年到頭來此的不速客寥寥無幾,于是孤獨成病,寂寞成災。前輩先理在博客上替他傳話,“七巖山的和尚趕緊回來住,老張想你了!”他看守著村里最重要的產業,完全過著隱士生活。佛堂前的土地無論怎樣逼仄狹促,但所種的一切都是那么豐滿健旺,甚至包括煙草,小蘭花。他給我們拔蘿卜,大贊自己的產品無化肥無污染純天然,完全自由發揮。當他把比小孩胳臂還粗的黃瓜硬塞進我們的背包時,我們已經不覺著驚奇了。 經過道士墳,他說,這里有八路軍戰士的頭,你們想不想看一看?這不經意的一句話,立時讓我們感到萬般驚奇!

 
 

白佛堂看守張和平

 

 

 

 

 

 

  (二)南山李向陽  

  南山,小五臺山,定襄人的系舟山。南澗,南山中一個極其普通的村子。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忻口戰役結束。中共中央決定八路軍115師主力南下,留下該師政委聶榮臻,在以五臺山地區為中心的三省邊界開辟晉察冀抗日民主根據地。十一月七日,晉察冀軍區成立。定襄屬晉察冀軍區二分區管轄。二分區司令部,在盂縣龍華口水庫邊的下莊村。

一九三八年一月廿八日,日軍攻占定襄縣城。中共定襄縣委、縣人民政府退據東峪村。定襄縣基干民兵游擊大隊(簡稱基游隊)則進駐南澗。自此,這個平凡的小山村翻開了它最不平凡的一頁。

時任基游隊大隊長的樊金堂,就是忻定父老心中的李向陽。他和他的民兵戰士扒鐵路、燒軍糧,端炮樓,炸橋梁,“就像鋼刀插入敵胸膛,打得鬼子魂飛膽喪!“鬼子真被打怕了但又出不了惡氣,竟突發奇想要見一見這位傳說中的大俠。于是,定襄日軍一名聯隊長帶了翻譯跑到駐地與我樊大隊長把酒言歡。在他的眼前,給他們帶來嚴重困擾的大俠不過是一位年僅19歲的精壯后生,一個口吶淳樸的北方農民。聯隊長說,今日相見,深感榮幸。如大隊長有需,自當幫忙效力。樊金堂說,我需要一挺歪把子!沒過幾天,機槍送來了,同時還有兩箱子彈。更妙的是,連送槍的日軍士兵死活也不走了,他們說:上面說了,就算我們逃亡了,回去關斃!樊金堂只好將人送到聶司令員那里。

19429月,樊金堂由于戰績卓著,被軍區選送到抗日軍政大學第二分校(校址在平山縣)高干科學習。次年春,隨校遷往延安。建國后備受運動沖擊幸存。三中全會后落實政策,歷職于城建局,測繪局,市政工程管理局。2002年在定襄逝世,享年83歲。

 
 

雷轟尖風光

 

 

 

 

 

晉察冀軍區二分區舊址

 

 

 

 

 

 

  (三)模范大隊

  樊金堂的調離,并沒有使基游隊的戰斗力有所削弱。

  10月,南王據點的的17名日偽軍在黃場峪、西笏口搶劫,基游隊民兵14人于龍門村與留暉村之間成功設伏。日本小隊長紅紀等5人被擊斃, 2人負重傷后被我戰士捅死。這次在日寇“治安區”的戰斗重挫日寇氣焰,震動太原。定襄日軍中隊長黑澤命各據點日偽軍不得零星外出。《晉察冀日報》以《反蠶食反清剿典型戰例》為題做了專門報道。

  12月,基游隊配合河南區隊在北受祿村南伏擊搶糧的日偽軍,奇襲定襄火車站和蔣村據點,突入日偽合作社奪取棉布6000多米以及大批食鹽、煤油等緊缺物資,斃傷日偽分子數十。

  19433月,基游隊配合河南區隊護送冀中區黨委干部、抗大二分校及附中師生、晉察冀反戰同盟的日本朋友共500余人到延安,在上湯頭村附近的龍頭山遭敵伏擊。經過艱苦戰斗,成功掩護干部師生安全轉移。

  4月,基游隊遵照縣委指示,抽調武裝骨干組成宣傳隊,配合朝鮮勞動黨黨員蔡野火帶領的朝鮮義勇軍抗日宣傳小分隊,在定襄縣敵占區開展政治宣傳攻勢。在20多天時間里,演出13場,召開群眾大會17次,堅定了定襄人民抗日必勝的信念。

  5月,中霍村奪糧戰斗。基游隊和朝鮮義勇軍小分隊從敵人手里奪回糧食6萬公斤。9月,攻克南蘭臺和寬溝兩個日偽據點,燒毀炮樓一個,繳獲步槍26支、輕機槍1挺、手****5箱、子彈數千發。攻克南蘭臺和寬溝兩個據點。并多次在北同蒲鐵路忻窯支線展開破擊戰,顛翻和炸毀火車15列、機車12臺。戰后,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授予基游隊“模范縣大隊”的光榮稱號。

 
 

繼成村長梁,村子和大山的過渡地帶

 

 

 

 

 

 

  (四)敵人的敬禮

  此時,這支越打越強的模范大隊的隊長,便是樊金堂的戰友,搭班子的政委郭繼成。郭繼成,大樊一歲,蔣村人。高小文化,17歲入晉綏軍 “河邊團“。忻口戰役后加入我師。由于他思想進步作風過硬, 1940年基游隊組建時,就被任命為政委。他和基游隊的首任大隊長劉天和一起于同年八月參加了”百團大戰“。就是這100多人的土八路,沿北同蒲忻窯鐵路、公路兩側,在河邊、蔣村等地襲擾交通沿線日偽據點,使敵占區鐵路公路多處阻塞,通訊聯絡中斷,粉碎了日寇以忻窯支線封鎖根據地的企圖。他們還配合軍分區191營襲擊待陽、龍門、南王、中霍、史家崗等據點,與日偽軍作戰數十次,打死打傷日軍40多人,俘獲偽軍30多人,繳獲步槍40余支、戰馬2 。在季莊伏擊戰中,日軍小隊長山本領著20多名日偽軍走進伏擊圈。青紗帳忽現一片喊殺將敵酋驚厥。山本驚慌抽刀迎戰,將我戰士砍傷。郭繼成見狀,一個箭步鉆到山本所乘騾子底下用力猛然一頂,山本被撂倒在地。郭繼成猛撲上去奪過戰刀,掄圓了雙臂向敵人的腦殼劈去!戰后,郭繼成把奪得的騾子、戰刀、望遠鏡上繳軍分區。《晉察冀日報》對此次戰斗進行了報道,英雄刀劈鬼子的壯舉傳遍了晉察冀邊區。

  1943年10月25日凌晨,郭繼成率基游隊在芳蘭村外的莊稼地設伏候敵時,意外先被敵所發現,不幸中彈。與敵交火彈盡后投井殉國。英年24歲。芳蘭村的群眾聞訊將郭繼成的遺體剛剛打撈出井,不想敵人又返回來了,大家只好又把遺體放回到井里。更沒想到的是,敵人直奔水井將烈士遺體取出,抬到村中關帝廟前列隊行軍禮!這位與敵帶來極大損傷和痛苦的英雄正在接受他們的致敬!當晚,基游隊突擊芳蘭,將烈士遺體搶回,安葬于南澗。中共中央機關報《解放日報》頭版頭條為此刊發報道,《聞名晉察冀邊區抗日根據地的定襄基干游擊大隊大隊長郭繼成同志壯烈犧牲》。為了紀念英雄的無上光榮,經晉察冀邊區政府批準,南澗村于1944年改名為繼成村。  

 
 

繼成村

 

 

戰地黃花

 

 

 

 

 

 

  (五)不屈的村長和放羊老漢

  上山的時候,路邊立著一塊碑。上面寫著:“張西元烈士殉國處。張西元(1903-1944.7)又名喜元,男,山西省定襄縣南澗村(現繼成村)人。一九三加入中國共產黨。一九四零年出任抗日村長。一九四四年七月在反擊日寇對晉察冀邊區進行的大掃蕩戰斗中,為掩護群眾保戶公糧,不辛被俘。面對日寇的嚴刑拷打,威脅利誘堅,不吐實,義無返顧縱身跳下十余丈深懸崖,壯烈殉國。表現了崇高的愛國主義革命英雄主義精神和堅貞不諭的民族氣節,被人民譽為寧死不屈的抗日村長。

  我朝崖下望了望,一陣眩暈。

  南澗村,就在南山山腳的黃土圪梁上,這里面對著好幾條溝的溝口。進攻退守游刃有余,作為基游隊的大本營,這的確是令鬼子頭痛的地方。在1940年南澗保衛戰中,日偽軍在這溝梁尖峁里追了游擊隊六天七夜,除無能的殺害我無辜百姓7人外,不僅一無所獲,反而付出了傷亡六、七十人的慘重代價。而領導這次完美戰斗的人,還不是大名鼎鼎的戰斗英雄,僅是一個叫邊海祿的放羊老漢。真是筆沒法干的買賣!

  我們應該銘記這些輝煌的戰績,但更應不忘,這光榮背后的淋漓鮮血和無盡傷痛。樊,郭二人的直接領導,時任定襄縣委書記,建國后太原市第一任市委書記兼市長韓純德回憶說,游擊區的斗爭最為復雜殘酷。基游隊第一任大隊長劉天和,第二任政委陳炳祥先后壯烈犧牲,而其他普通游擊隊員的傷亡更是無法統計。抗戰時期的敵我態勢,無非淪陷區,解放區和游擊區三種。前二者相對穩定,游擊區則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爭我奪,你死我活的膠著狀態。在來來往往,反反復復,拉拉扯扯之間命如草芥血肉橫飛生不如死。無論敵我,還是深處其間的民眾哪一個不是在煎熬苦痛中掙扎!沒有堅定的斗爭意志和革命智慧,可以說,人根本無法生存。而南山人,基游隊,這些平凡的農民,正是憑借著大山賦予的堅韌骨骼和品質,在中國人民反法西斯戰爭史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光輝篇章。

 
 

而我的繼成,就是這眼前綿延無盡的山丘,和腳下那蒼茫厚重的土地。

他是老鄉那淳樸和善的微笑,他是大田上那掛滿的沉甸甸的收成。

 

 

張西元烈士殉國處

 

 

 

 

 

 

  (六)遺骸

  那么,眼下老張說的八路軍的頭,會不會與此有關呢?

  頭么,什么頭。人頭!見我們問的急,老張也比劃起來,這來大么!早沒肉了。

  明白了。我順著老張指的方向爬了四五米,除了茂盛的植物還是啥也沒看著。老張急了,嗞溜幾步竄上來,“再往上走,你抬眼看么!”

  在崖壁最底部的縫隙里,我看到了它。這是一口一米七左右的薄皮棺材,已接近于散架。棺蓋早不知去向,四壁上部還保持著框架,而底部早就漚糟殆盡。一個自下顎部斷離成兩半的頭骨,孤零零的躺在其中。這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白格森森。老張說,你不怕哇。這都多少年了,既不臟,也不臭,又不害人。不等我回答,他伸手上去,試圖把分離的骨骸拼合在一起。那頭骨并不大,頭圍顱徑顯示出這應該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這是對的,樊金堂、郭繼成他們威震敵膽時也正是這樣的年紀。

  這時趙老師也上來了,“你怎么知道這是八路軍?”“這是位八路軍的傷員,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來自哪里。死了,就暫時放在這了。你瞭,”老張指著道士墳的方向,“那上面還有幾個呢,想不想看?”

  我問,“這么多年,怎么就沒有人管呢?”老張說,“要管早就管了。早些年,這些人的肋條,棒骨被山里的野獸拖得到處都是呀!這叫人怎么說?”老張的臉色暗淡下來,恓惶的不行行。再問,他不說了。

  我突然想到,前輩先理曾在文中提到,他的母親和姑母曾在此處躲避鬼子的掃蕩,住了好久。而且定襄縣委,包括郭繼成在內的游擊隊骨干也曾在此召開會議,會商抗戰方略。此處位于大山溝壑深處,絕壁縫隙之間,既有茂林環護,又有暗洞水流,真是隱藏休整的絕佳處所。在這里安置傷員病患,是完全不成問題的。可惜的是,沒有人有這方面的記載,只憑老百姓的口口相傳了。趙老師說,有哪家老百姓的孩子能這樣安置啊!游擊隊活躍在五臺山系舟山一帶,為了發動群眾,十里八鄉那是門兒清楚。誰家什么情況什么樣,怎會瞞得過神通廣大的游擊隊員?這些遺骸生前沒有留下任何信息,應該不是本地人,否則怎會沒人認得他。一定是外鄉的戰士,又負有重傷,才會導致犧牲后只能暫時收殮而待來日處理了。

  來日,這日子一下子就來到了2015年。當全國人民歡度為紀念抗戰勝利而放的大假的時候,當所有目光聚焦在天安門前奔涌而過的鐵流的時候,當網絡上一片沸騰愛國主義特出振奮的時候,有誰可曾想到,在這里,還有一個,或幾個為國家民族奉獻了青春和生命的老兵需要安葬,需要入土為安呢?

  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盡管這些遺骸大部亡失,但好在現在醫學特別昌明,應該可以從殘留的蛛絲馬跡中提取有效物證。而且,親歷那段歲月的老人們雖然越來越少,但還是有希望從現存者口中獲得有效信息,其身份的確認還是大有可能的。即便,他不是八路軍戰士,是一個普通人,也應該結束他死無葬身地這種悲慘現狀。

  僅在此呼吁所有能看到此文此處的朋友加以關注,并引起相關機構的重視,能夠盡快付諸鑒定和妥善料理。

 
 

道士墳。遺骸處于右側崖底縫隙中。可能不止一具

 

 

 

 

 

 

 

 

 

 

 

 

 

  (七)長嘯  

  真的說再見了。

  老張最后一次出現鏡頭里。只是一轉身的功夫,背后響起了嘹亮的山歌。再回顧時,人和路都消失在一片蒼翠后面。夕陽掛在山頭,我們不敢怠慢,加速前行。那山歌忽的躍上山頭變成了長嘯,它被涌起的山風送了過來,瞬間又被大山的陰影給擋了回去,時近時遠,縹緲無蹤。我知道,這是老張在送我們。當眼前的一切被徹底染成金色的時候,長嘯消失了。我頓時感到釋懷,這不正是那些戰士的身軀嗎,他們是那么英朗,那么剛烈,那么豪邁,那么榮耀。他們早已和這大山融為一體了!

  為什么我的眼中飽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這也是我要說的。

 

  感謝繼成村指路的韓先生,

  感謝趙老師、田老師同行

  特別感謝繼成村張和平先生

  本文史料采用了前輩郜銀林老師的部分文字。

  素材采集2015919

  2015922日草竟

  天涯神驢

  于山右驢棚

 
 

棉凹梁

 

 

風中的山路

本文來源:作者投稿;本文作者:天涯神驢

太原道制作 http://www.37165144.com ( 2015-1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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