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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衡:太行深处情意浓,麻田有座彭德怀峰

 

 

 

 

 

   彭德怀元帅生前不喜照相,一生留下的照片不多,但有一幅特别经典。那是他指挥百团大战时,身先士卒,在距敌只有500米的交通壕里,双手举着望远镜瞭望敌情,神清气定,巍然如山。我每每翻阅有关彭总的书籍、资料时,总能遇到这幅照片。但是,当我在天地之间,在群山峻岭中又发现这幅杰作时,一时更惊得目瞪口呆。 

    作者简介:

    梁衡,著名学者、新闻理论家、作家。山西霍州人。

1946年出生,196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历?#24013;?#20869;蒙古日报》记者、《光明日报》记者、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记者协会全委会常务理事、人教版?#34892;?#23398;教材总?#23435;省?#26366;荣获全国青年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和?#34892;?#37096;“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荣誉称号。其作品《晋祠》《夏?#23567;貳?#35269;?#26705;?#35269;?#26705;?#35269;何处?》《跨越百年的美丽》《青山不老》等多篇作品入选?#34892;?#23398;和大学课本。

 

    去年秋,我有事去山西,办完正事,想了却一个心愿,就到左权县参观八路军总部旧址。抗战8年,八路军总部?#27815;?#31227;驻地80次,但驻扎时间最长的是在左权县麻田镇,前后两次共4年,1457天。彭德怀作为前线最高首长在这里指挥?#20439;?#33392;苦阶段的抗战。这是一块群山怀抱的小平原,中间有清漳河水流过,可种麦、种稻,还可养鱼、栽藕。这在北方的太行山深处,真是天赐福地。那天我们是上午进山的,一路?#22799;?#23376;里总是想着电影里、书上见过的那些艰难岁月。车子刚拐过一个山口,突?#25381;?#38754;扑来了一座山峰,主人指着说:“快看!”看到了什么?一个巨大的身影,一整座山峰就是一个人。这时车子也停了,我们立即跳下车,“天啊!这不是彭总吗?”这整座山就是彭德怀那张经典照的剪影,惟妙惟肖,出神入化。

    参观完总部旧址,我们还从原路返回,不由在彭总峰前又停了下来,留恋再三,不忍离去。刚才参观时陈列室里将彭总的真人照与这张山影照叠放在一起,两两相似,几乎是原图放大,看者无不叫绝。彭德怀死后无碑、无坟,甚至骨灰都不许用真名,不许存放?#26412;?#20294;在这太行深处,在八路军总部旧址附近却?#37027;?#22320;长出一座彭德怀峰。难道这是天意?

    抗?#29031;?#20105;已经胜利70年了,当年的战场现在已是荷花连连,藕香鱼肥。当年的一颗种子也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当年的孩子都成了古稀老人,但是彭总却还是一点没有变。你看他紧锁着?#32426;罰?#20284;有所思;微弯的肩?#24120;?#27704;在负重;一双粗壮的手臂,举着望远镜,像是架起了整个天空。他栉风沐雨,柱天立地,整个身子与大山已经化为一体。彭总,你还在瞭望什么,思索什么?

    他在望着山的那边,硝烟从他的眼前慢慢飘过,他在企求和平,盼望?#26448;?#24429;总鞍马一生,凡中国革命最苦、最危险的时刻都有他的身影。土地革命时,王明路线的错误使根据地损失殆尽。他气得大骂:“崽卖爷田不心痛。”长征进入陕北,敌骑兵?#27815;?#19981;舍,他在吴起镇布阵,一刀?#36710;?#20102;这个尾巴。这有点像张飞一声喝断当阳桥。毛兴奋地送诗给他:“山高路险沟深,骑兵任你纵横,谁敢横枪勒马,惟我彭大将军。”抗战8年他一直在八路军总部工作。1940年,敌人疯狂“扫荡”,华北根据地缩小,最困难时只剩下平顺和偏关两个县城。他毅然发起“百团大战”,一战消灭日伪三万余,收复并巩固县城26座。毛泽东高兴地来电:“百团大战真是令人兴奋,像这样的战斗,是否还可组织一两次?”解放战争,转战陕北,彭率两万五千人与胡宗南的24万大军周旋,敌我军力十比一。半年中四战四捷歼敌过半,活捉?#23435;?#20010;师、旅长。你看他指挥大战时何?#26085;?#23450;。他的副手习仲勋事后在《彭总在西北战场》中有这样一段回忆:

    蟠龙镇战斗之前,敌人主力部?#20248;?#25104;长宽几十里的方阵,铺天盖地向北扑去。而我军指挥机关就驻扎在这“方阵”中的一个小山?#36947;鎩?#25105;们头顶四面八方都有狂呼乱叫的敌人,大家都很紧张,人人都持枪在手。侦察员和?#25991;?#20204;不断送来十万火急报告,我焦灼地在窑洞里来回走动。而彭总却若无其事地躺在我身边的炕上,聚精会神地思考马上要发起的战斗怎么打。敌人刚从头顶上过去,他立刻跳下炕。喊一声?#21518;?#40857;!就率领全军直扑蟠龙镇……

    建国后,别人都解甲归田了,他又挂帅出征打了?#24576;?#26397;?#25910;?#20105;。在彭总的大半生里,眼前总是过不尽的硝烟。就在他临去世前的几年,中国大地上?#21046;稹?#25991;革”之乱。而这时他却成了“革命”的对象,成了造反派手中的“战俘”。他在铁窗中愤怒地以头撞墙,无奈地望着外面打、砸、抢的硝烟,听着大喇叭里的狂喊,郁郁地离开了人世。

    他在望着远处的村庄,白云从眼前飘过,脚下是一望无?#23454;?#34261;田。他还在关心民生,不知现在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彭德怀穷苦出身,13岁下窑挖煤,15岁当堤工挑泥,18岁吃粮当兵。他一生总是念着百姓的苦。八路军总部驻麻田4年,正是中国抗战史上黎明前的黑暗。军队浴血奋战,百姓苦苦支撑。为什么发动百团大战,彭自述,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敌步步压迫,根据地已缩小成来回拉锯的游击区,百姓要负担敌我两头的供应,已经无法生存。他奋起一战痛歼日伪,根据地重见明?#23454;?#22825;,老百姓又过上正常的日子。1942年北方大?#25285;?#32039;邻的国?#22478;?#27827;南饿殍遍野,山西根据地却无一人饿死。彭令机关每人每天节约二两?#31119;?#25937;济灾民。军队开荒种地,任务到人,就连军马也要下地。警卫员不忍心用他的马去拉犁,他说:“我?#23478;?#19979;地,我的马还能搞特殊?”春荒难熬,他命令部队不得与民争?#24120;?#38468;近山上的?#23433;?#19968;苗不许动,部队?#28982;?#21482;可捋树叶、扒树皮。他带领战士筑坝引渠,为百?#25112;?#22320;,又垒石架桥,?#22870;?#30334;姓出行。1979年,“文革”?#25112;?#26463;不久,麻田村的一位老房东到?#26412;?#30475;望当年曾住麻田的一个老干部,一见面就说:“你还没死呀?”这位同志以为是说他“文革”大难不死,便答:“活得好呢。”不想老房东大怒:“我以为你们都死光了呢?”对方问:“什么意思?”房东说:“没有死光?老彭挨整时,你们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

    麻田人没有忘记彭总,中国的老百姓没有忘记彭总。是他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说出了大跃进带来的经济危机,说出了人民公社让百姓饿肚子,才被打成反党分子,从此就再也没有翻身。夫人说:“你是国防部长,这些经?#33945;?#30340;事哪用你来管?”他说:“我是政治局委员,不能不管百姓死活。”他一个军队的元帅,到基层视察却总要到百姓家里掀掀缸盖,摸摸炕席,问问吃穿。1958年回家乡调查,听说有亩产万斤高产田,他不信,连夜打着手电到地里数秧苗。去看公共?#31243;茫?#20182;?#33945;?#23376;在大锅里搅了一圈,一锅青菜汤,他说这?#31243;蒙?#20102;吧。就这样,他为民请命,丢掉了政治生命直至肉体生命。

    秋凉如水,残阳如血。他颤抖的手臂好像就要托不动这个沉重的望远镜了。太行山和湘江相隔万里,他在遥望家乡,想亲人何时能团圆,也愿天?#24405;?#24237;?#22841;?#31119;。彭德怀政治上不?#24120;?#29983;活中也是一个苦命人,父母早亡,两个弟弟是最近的亲人。但是,194010月,就在他正举镜望敌、指挥百团大战时,国民党发动二次反共高潮,血洗了他在湘潭的家,枪杀了他的两个弟弟,弟媳重伤,侄子们逃亡在外。他的结发妻子成了“匪属”,亡命他乡,后只?#30473;?#20154;。1938年彭德怀与浦安修结婚,这对患难夫妻在炮火中不知几过生死关。19425月的大扫荡是最危险的一次,麻田撤退,我后?#20132;?#20851;被打散,损失惨重。左权副?#25991;?#38271;牺牲。浦安修死里逃生,彭在事后集合?#28216;椋?#28165;点人数时才意外地发现她还活着。但就是这样的患难夫妻在1959年后的“?#20174;?#20542;”政治高压下,妻子提出离婚。彭一人在孤苦中走完挨批斗、坐牢和病痛折磨的最后历程。彭无?#20248;?#26684;外爱怜两个弟弟留下的遗孤。1949年一进城就把6个?#29575;?#26080;着的孩子全接到?#26412;?#19978;学。6月他在?#26412;┓沟?#24320;会,利用一个周末,把他们接来,这是他和?#25238;?#20204;的第一次见面。警卫员要去订个房间,他说不要增加国家负担。就和孩子们在地毯上打地铺,一晚上他看着这6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脑袋,一会儿又给那个掖掖被子。10年后,他庐山受难,为不?#39592;?#20154;受牵连,他?#20808;?#19981;许孩子们再来看他。但?#25238;?#20204;还是未能免祸,被下放、批斗、围攻,赶出?#26412;?#20182;那两任早已离异的妻子,也被无数次地批斗。他在吴?#19968;?#22253;被软禁的日子,不但亲人被隔绝,就连老战友也不能再见面,一位?#21916;?#19979;知道他每天要出来散步,便守在进出的路上,希望能远远看上一眼。为免株连,他发现后立即转身。“文革”前?#25165;?#20182;到成都工作,他意外地知道?#21916;?#19979;、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住在成都,便趁夜色去访,但走到楼下,犹豫再三,又折返回来。他不愿因自己再牵连任何人。他是一个最重?#30528;?#24863;情的人,但在他身上,这种天赋之爱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一空。

    抗?#29031;?#20105;的胜利是近代史上中华民族第一次洗却屈辱,扬?#32426;?#27668;。国家民族摆脱了屈辱,作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却在无尽的屈辱中忍受折磨。在“文革”蒙难的国家领导人中,虽然他像张闻天一样,同被打成反党分子,死后又都不许用真名,但张在晚年被发配外地,远离政治旋涡,?#39038;?#24179;静;虽然他像刘少奇一样被百般折磨而死,但刘身后还有?#20248;?#20026;其争公平;虽然他像周总理一样没有?#20248;?#20294;周还有一个坚强的妻?#20248;?#20276;终生。十帅之中,他是经历战争、战役、战斗最多的一个,也?#21069;?#33258;己人的批?#23567;?#26007;争和拳打脚踢最多的一个。生前他被比做海瑞来批判,其实他只有在耿直这一点上像海瑞,他更像岳飞、于谦、袁崇焕一类的功臣。

    秋风夕阳中,我静静地伫望着这座彭德怀峰。中国大地上有无数的名山,名山里有无数象形的山峰。但怎么正好就在彭总冒着炮火手举望远镜指挥战斗的地方,长出了这样一座举镜远望的彭德怀峰?太行山孕育了八路军,孕育了彭德怀这样的英雄。英雄替天行道,天地就来为英雄造像扬名。

    彭总不死,他在望世界,望后人,他还在望穿秋水,求索人生。

201555(完)

 
 

作者:梁衡

 

彭德怀在百团大战期间举望远镜观察敌情的经典照片

 

版画

 

彭德怀在朝?#25910;?#22330;观察敌情

 

左权彭德怀峰

 

麻田风光

 

左权麻田八路军总部纪念馆

 

雕塑:太行山

本文来源?#28023;?#26412;文作者:梁衡

太原道制作 http://www.37165144.com ( 2015-07-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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