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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代縣九龍灣

 

 

 

 

 

  張衛平,山西代州人,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文學創作,主要有長篇小說《給我一支槍》,《歌太平——薩都剌》,長篇散文《走馬雁門》,《三垂崗——一代偉人矚目的地方》等,影視作品有《浴血雁門關》《血戰午城》《保衛人祖山》《忽必烈》等,曾獲山西優秀文藝作品獎、趙樹理文學獎、全國優秀劇本獎等。

 

    我出生的地方是個頗有點文化氣息的小村子。

    村后是蜿蜒而去的恒山山脈,村前有一條小河清清亮亮地向南流去。小河后邊散散落落住著四五十戶人家。村的名字叫書房院,離代州古城不遠,出了城門洞兒,走上幾分鐘就到了。據老輩人說,我們的祖上曾出過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這位大人物官居南京通政使。通政使是個什么樣的官?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這位大人物衣錦還鄉后建起一個小花園,花園里有私塾,也就是書房,專供張家的子弟們讀書學習。古縣志上還確實記載過這個花園的名字,叫考盤園。或許是這個名字有些拗口,村人們便書房院書房院地叫開了,真名倒很少有人再提起來。

    九龍灣就在書房院的后面。越過九龍灣就看到了那座 “分割天下內外”的大山——恒山了!其實當地的人們不那么文縐縐叫它。“翻過斗溝梁,就到了應縣地界了。”斗溝梁指的就是恒山。

    我們那地方的鄉俗,一過年就要給祖宗們拜年。過年的一個主要內容除過壘旺火、放鞭炮、穿新衣外,最熱鬧的莫過于給祖宗拜年了。年三十一過,第二天日上三竿,叔叔大爺們就穿著新衣服來到大街上。人們互相說著恭喜和祝福的話,舊日的不快已經隨著夜晚的鞭炮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中滿溢的是對來年的期盼和喜悅。等人們聚齊了,年長的二大爺,說聲走哇,便一齊向九龍灣走去。

    祖宗們的墳都在九龍灣。由于年代久遠,加之家族不斷繁衍生息,祖宗們的墳也散散落落在好幾條彎子里。我們這一伙人便翻下這條溝,又繞上那道梁。每到一個墳地,大伙便擺供、上香、敬紙錢。二大爺便要給我們這些小后生們講一講我們的祖宗們的故事。二大爺說得最多的還是我們那個南京通政使祖宗。“南京通政使?管著十三個省啊,娃娃!你說那官有多大?”二大爺每每說到這一點時頭總是仰得很高很高,仿佛通政使老爺就是他似的。不過二大爺倒是不為尊者諱,他說起另一個祖先,指著墳頭說,這個老祖宗啊,就愛抽大煙,把好端端一個家抽得一干二凈!

    近幾年隨著生活條件的改變,這種習俗也漸漸淡漠了。給祖宗們拜年也不再統一出發了,一家一戶,開車的開車,騎摩托的騎摩托,轟隆隆出去,轟隆隆回來,簡便是簡便了,但總覺得心里空蕩蕩的缺點什么。

    記憶中九龍灣的夏天最為可怕了,特別是遇上雷鳴電閃、狂風暴雨的日子那就更了不得了。好像過去的雨下得特別大。黑云壓在房檐上,屋子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見。母親不給開燈,說是雷爺爺會照著光亮的地方鉆進來。一道電閃過去,便是一聲震得窗戶紙啪啪作響的炸雷。我膽子大一些,電閃的時候,望著外面,便見一道亮光將黑黑的天空齊齊砍開,天空上映出一些奇形怪狀的圖案。大雨瓢潑而下。有時候還會夾雜著冰雹。冰雹下來,蔬菜、糧食就遭殃了。人們被餓怕了,看見冰雹都十分恐慌。母親便從廚房里拿把菜刀,扔進雨地里。那菜刀能阻止冰雹不下么?我好像記得有句兒歌是“旋風旋風你是鬼,兩把切刀殺了你!”那冰雹會害怕菜刀么?不得而知。雨停了,我們便跑出去。村后的九龍灣上便是咆哮而下的洪水。洪水里有羊、豬,還有連根拔起的樹,誰家的洋柜也被洪水沖下來。大人們穿著高腰雨鞋,在河邊撈那些漂下來的東西。女人們則是互相傳播著哪里哪里被洪水淹沒了、哪個村的羊倌來不及避雨被冰雹砸死了的消息!這個時候是孩子們游戲的好時光,在河邊追逐著,膽大一點的跳進河水淺些的地方,驚得遠處的母親們一陣驚慌失措的尖叫。

    那年縣里要治理九龍灣,大街小巷貼滿了“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的標語。連我們村里也用白灰刷寫了“決戰九龍灣”等等充滿豪情的字眼。全縣幾萬人擺在九龍灣,要平田整地,要將九龍灣變成米糧川。一撥一撥的人都按軍事組織劃分開來,住進我們家里的是二連的幾個年輕姑娘。有一位臉蛋胖乎乎的姑娘,愛看書,每天晚上一鉆進被窩里就拿起書看。她們吃大食堂,大食堂建在祠堂里。胖姑娘從祠堂打回飯來,看見我們還沒有吃飯,便給我半個玉米面窩窩。那窩窩又虛又甜,十分可口。大會戰好像就進行了一冬天,結束以后,二連的姑娘們一直和母親來往著。我記得母親嘮叨過,胖姑娘考上了哪里的大學什么的,母親聽了贊嘆不已!

    盡管經過了平田整地大會戰,九龍灣還是九龍灣。一道道梁,一道道彎。牧羊的漢子趕著羊群翻過這條溝,又繞上那條梁——

    二十里鋪的棗呀黑山莊的瓜,

    妹妹的心中就一個他。

    藍格茵茵的天上白鴿鴿飛,

    綠個茵茵的草上與小妹妹灰……

    牧羊漢子的爬山調兒又甩上了藍天白云之間。

 

文來源:山西日報20150401;本文作者:張衛平

太原道制作 http://www.37165144.com ( 2015-04-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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