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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票号百年祭:靠政府特权的结局

 

 

 

 

 

  191410月,天津《大公报》刊出了一条轰动中国商界的大新闻,“天下票号之首”日升昌宣布破产,报道称:“前日?#26412;?#25152;传,倒闭之日升昌,其本店耸立其间,门前当悬日升昌金字?#20449;疲?#38395;其主人已宣告破产,由法院捕其来京矣。”

由彼迄今,百年已过,试以此文祭念这个“最后的商帮?#34180;?/span>

票号的缘起

1823年(道光三年),山西平遥西裕成颜料庄的?#26412;?#20998;号经理雷履泰(17701849)向东家李大?#21830;?#20986;一个大胆的建议:能否把颜料庄关掉,转而从事一项名为票号的生意。

天才横溢的雷履泰是从一个顺手人情中发现了重大商机。西裕成是当?#26412;?#22478;内最大的颜料商人,常常有山西同乡拜托雷履泰,从京城往老家捎银两,他?#21069;?#38134;子交给西裕成?#26412;?#20998;号,由分号写信通知平遥总号,然后在平遥提取,西裕成从中赚取一些汇费,时称“内贴?#34180;?#38647;履泰向东家建议,将颜料庄改为一家专营汇兑的金融性机构。李大成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很有一点冒险的精神,他觉得此计可行,便出资30万两,雷履泰附资2万两,创办日升昌票号。当?#24444;?#20204;可能并不会预料到,正是这个票号业务,让晋商再放光芒。

雷履泰发明出一套“法至精密?#34180;⒁院?#23383;代表数字的密码法,?#20174;?#27721;字作为签发汇票银两数目的10个数字及一年中365天的代码。

试举一例:全年12个月的代码为“谨防假票冒取,勿忘细视书章?#20445;?#27599;月30日的代码为“堪笑世情薄,天道最公平,昧心图自利,阴谋害他人,善恶终有报,到头必分明。”分别银两的10个数目为“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20445;?#32780;“万千百两”的代码为“国宝流通?#34180;?#20551;如票号在620日为某号汇银4000两,它的暗号代码就是“取人城宝?#34180;?#36825;类密码组合时常更换,?#25103;?#27844;漏,在票号由盛而衰的近一百年中,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起冒领?#24405;?#21487;见其制度之有效。根据票号规则,汇票在兑付后当即焚毁,因此没有一张使用过的汇票流传下来。

日升昌成立后,生意如水入壑,汹涌而至。作为全球最大、也是历史最悠久的银本位制国?#36965;?#33258;古以来,银两的长途搬运从来是一个?#28895;猓?#21776;代和宋代虽曾有过“飞钱?#34180;ⅰ?#39134;票?#20445;?#20294;一直没有被广泛应用,与之相关,武装护送银两的镖局成为一大产业,中国民间武林风俗即因于此。票号的出现,让货币流通现状为之一改。

晋商的商业嗅觉非比寻常,当然不会让日升昌?#32769;?#20854;利。就在西裕成转型的三年后,平遥最富的商人、有“侯百万”之称的侯荫昌当机立断,将蔚泰厚绸缎庄改为票号,总号就与日升昌比肩而力,仅隔一墙。侯荫昌还把日升昌的二掌柜、正跟雷履泰大闹矛盾的毛鸿翙挖角到蔚泰厚。毛氏也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为了与日升昌竞争,他把侯家的蔚盛长绸缎庄、天成亨布庄、新泰厚绸布庄和蔚丰厚绸缎庄一口气都改成了票号,号称“蔚”字五联号,马上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雷、毛两人一生交恶,雷把自己的孙子改名为雷鸿翙,而毛则一个新生孙子起名为毛履泰,意思无非都?#21069;?#23545;方看成是“孙子?#20445;?#26007;气之际,就各自抱了小孩,当街遥骂,对打屁股。

在李、侯两家的引导下,平遥先后出现了22家票号,他们在全国各商埠设立分号400余个,涉及城镇77个,极远之处,北边到了包头、张家口,西边到了迪化(今呼和浩特)、凉州,南边到了香港,构成一张无远弗及的金融网络,号称“汇通天下?#34180;?#20854;中,日升昌的分号有31?#36965;?#34074;泰厚更达34?#36965;?#20026;各家之最。平遥票号的示范效应让晋商找到了新的致富机遇,其近邻的太?#21462;?#31041;县也随即冒出了众多声名?#38498;?#30340;票号。

票号的制度创新

中国诞生股份合伙制企业是在商业?#27604;?#30340;宋代——史称“合本?#20445;?#27604;西方早?#23435;?#30334;年左右。到了票号出现后,晋商在经理人的股权激励制度上又?#20889;?#26032;。因为一家票号之盛衰,与经理层的才干关系重大,所以在经营过程中,东家往往赋予大掌柜(总经理)以绝对的权限,同时在股权上予以激励性设计。

其一是股俸制。票号从日升昌开始,就设立了“以股分俸”的制度,每个票号无论?#38647;?#25110;合资,?#23478;?#23558;资本按一定单位额划分股本,以?#23435;?#20998;红的依据。?#20113;?#36965;渠家的百川通票号为例,初始资本为16万两,一共分成10?#26705;?#27599;股俸为1.6万两。这一股份?#25165;?#21450;权责设计已与后世的股份制和有限责任公司非常相似。

其二是顶身股。每个票号都根据掌柜、管事、伙计的才能及表现,?#33539;?#20854;在企业中拥有的股份份额,以此参与年终的分红,是为“顶身股?#20445;?#22312;利益分配上,“顶身股”与实?#23454;摹安?#32929;”为同权同利。惟一不同的是,顶身股不得转让,拥有者去世后,东家一般仍在一定时间内?#31449;?#32473;予分红,称“故身股?#20445;?#22823;致掌柜故后享受八年的红利,二掌柜者享受七年的红利,其他高级职员享受六年到二年不等的红利。这一制度近似于后世的经理层分红权激励。

山西票号是中国工商?#21040;?#20837;19世纪之后的最后一次重大创新。票号的出现以及富有新意的企?#20498;?#29702;制度的实施,让晋商成了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一商帮。地处北方偏僻一角的“平太祁”地区一举替代?#25442;?#21830;控制了上百年的扬州,俨然成为中国金融业的“金三角?#20445;?#32780;平遥城中心的一条长200余米、宽5.1米的的青石板大街上林立着十多家名声?#38498;?#30340;票号,成了帝国的金融心脏,堪比后世的“华尔街?#34180;?/span>

据黄鉴晖的统计,在票号发展史上,?#24067;?#20986;现过51家票号,其中平遥22?#36965;?#22826;谷7?#36965;?#31041;县12?#36965;?#22826;原2?#36965;?#20854;余8家为?#25103;?#21508;省商人所开,由此可见“平太祁”票商的势力之大。极盛之时,山西票号汇兑银两总数约在45亿两,实际控制了全国金脉。王孝通在《中国商业史》中认为,晚清的金融业由北方的晋商票号与?#25103;?#30340;江浙钱庄所分享,其中,票号掌控了国库和省库,钱庄则控制了道库和县库。

与政府的“交情”

1839年,雷履泰70岁大寿,众票商齐聚平遥贺寿,联合送上一块金字大?#36965;?#19978;书“拔乎其萃?#24444;?#23383;。当时的票号正处在花开多枝之际,雷履泰去世于十年之后,他没有看到极盛的景象。

票号最初的功能,是为旅外的晋商解决银两搬运的?#28895;猓?#23646;于民间金融服务,而它最终能够控制全国金融业,却是因为获得了中央政府的种种特权,而这些特权又成了晋商最终衰落的原因。

第一个特权是获得京饷及协饷的汇兑权。

京饷是地方上缴中央的财税,协饷是各省之间的官银往来,这两笔金融业务无疑是最大而最为丰厚的,?#38498;?#21776;以来,官银?#33322;?#22343;由军人执行,不容私人?#23616;浮?/span>1851年太平军起事之后,各地商路断绝,朝廷不得不于1862年(同治元年)同意各省督抚选择票号设法汇?#36965;?#36825;为晋商打开了一道获得大利的口子,从此,票号进入快速发展期,在后来的十年中,山西票号从14?#20197;?#21152;到28?#36965;?#19994;务由经营民间银两汇?#36965;?#36716;为大额公款汇兑。这些存放在票号的公款都是不计利息的,因而为票商带来巨额利润。

晋商获得的第二个特权是行业准入?#25163;省?/span>

在票号出现的前六十余年间,设立票号不需向政府申请注册。1884年(光绪十年),在晋商集团的多方游说之下,清廷出台政策,规定票号在开业前须向当地的道台衙门?#26159;?#25209;准,领取?#23433;?#36148;?#20445;?#33829;业执照)。而这一?#23433;?#36148;?#21271;?#39035;得到同业者的联保,由户部派人调查股东的籍贯、保证人的地位以及经营方针。由于此前的票号多?#23665;?#21830;开办,所有很“自然”地形成了进入壁垒,票号产?#21040;コ山?#21830;专利。

这显然是一项“魔鬼交易?#34180;?#32874;明的晋商通过与政府“结盟”的方式,屏蔽了其他商帮的进入,同时也将产业的规则?#38376;?#26435;上?#26705;?#31080;号从此披上官商经济的外袍。

清帝国的最后十年,是山西票号的“黄金时代?#34180;?/span>1900年,?#26412;?#29190;发“庚子国变?#20445;?#24904;禧太后携光绪西逃至山西境内,祁县乔家的大德通票号?#27663;?#24471;到密报,设法将?#25103;?#29239;一行迎入大德通留宿一夜,还献上了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孝敬。慈禧大为感动,下令各省将京饷改解山西票号总号。后来,清廷与各国签下?#32526;?#19985;条约》,慈禧将规定的赔款本息共10亿两白银交票号汇?#36965;?#21508;省每年把应交赔款解付给票号,再由票号汇给汇丰银行。

公款汇兑业务的开拓以及票号开办的准入垄断,让晋商的势力和财富得到几何级的增长,各家票号都赚?#38376;?#28385;钵满。日升昌最?#32824;?#30340;时候,各地设31个分号,年营业额达2000万两,每股可分得年红利1.7万两,按总股本60余股计算,年盈利超过百万两。

因为利润均来自于官?#36965;?#25152;有票号的经营日渐失去了创新的动力,票商的精力全部投掷于公关和钻营。史料记载,票号“在京师则交结内府,走动各部,在外省则应酬仕宦,出入衙门,借?#24179;?#36130;,能益自丰,措置裕如。”另据陈其田在《山西票庄考略》中描述,各大票号都找到?#20439;?#24049;的靠山,其中,侯家的蔚盛长与庆亲王最为亲密,李家的日升昌与伦贝子、振贝子、粤海关监督以及赵舒翘等走动频繁,其余,大德通投靠端方,百川通交好张之洞,协同庆拉拢董福祥,如此等等,各显神通。票号商人对官府的打点可谓无微不至,每到年关,从旧历十二月二十日到三十日止,每天要拉两三车的礼物,去打点相关官府的上上下下,从管事到?#19979;?#23376;,?#21152;?#21517;单,按名奉送。

与向来崇尚享受的徽商相比,北方的晋商一向以“俭为美?#20445;?#21487;是自从票商发达之后,也“由俭入奢?#20445;?#26497;尽奢靡之能事,一位在太谷任教的私塾老师记录道:“此间生意奢华太甚,凡诸富商,名曰便饭,其实山珍海错,巨鳖?#35270;恪!薄?#22826;谷县?#23613;?#20013;也记载,“风俗数十年而一变,而其迁?#24179;?#26579;,转厚而为薄,转俭而为奢。”

“极炫耀处,?#27492;?#33853;处?#20445;?#36825;似乎是万物轮回的公理,票商之没落也因它们的既得利益过大,与政府的“交情”太深。

拒绝转型的代价

票号极盛之时,正是西方银行模式引入中国之际。1904年,朝廷筹办户部银行,奉谕主事的户?#21487;?#20070;鹿傅霖与票商素来亲密,盛邀入股。平遥的各票号总号开会商议,集体决定不入?#26705;?#24182;禁止山西籍经理参与其事,鹿傅霖不得不改让浙江绸缎庄商人参与筹办。四年后的1908年,户部银行改组为大清银行,再邀票号每号出二人协办,票商大股东不愿与江浙财团“同台分利?#20445;?#21448;予拒绝。

?#32824;保?#22312;一线经营的?#26412;?#31080;号经理们已经察觉到银行对票号的?#26053;?#20914;击,他们意识到,“现在风气大开,银行林立,各处设立甚多,我帮等隐受其害,若不易弦改辙,将有不堪立足之势,此处时局,非立银行不可。”蔚丰厚京城分号经理李宏龄?#27663;?#20513;议,提出票号联合组建晋省汇业银行,驻京的各票号经理在一年内给平遥总号连发了数十封信函,?#36125;嘰耸隆?#28982;而,蜗居在平遥大院里的股东们仍然无动于?#35029;?#20182;们?#36171;?#26446;宏龄等人是企图“自谋发财耳?#20445;?#22914;果各地再来信函游说,总号将不予讨论,直接束之高阁。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庙堂瓦解,王公星散,以公款业务为支柱的票号生意顿时断流,不可一世的山西票商成了帝国的殉葬品。191410月,日升昌宣布破产,清查帐簿,其最大的京城分号存款额为80万两,放款则只有四五万两,与?#32824;?#26102;不可同日而语。就在日升昌破产的8个月后,留美归国的风华青年陈光甫在上海创办第一?#30691;?#22269;际金融惯例全面接轨的民资银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

票号之衰,其实蕴涵着一个十分简单而朴素的规?#26705;?#20219;?#25105;?#20010;产业和企业,如果靠与政府的特权契?#31085;?#33719;取利润,那将是非常危险而缺乏自主性的,无论多么丰厚的利益,得之忽?#26705;?#22833;之亦忽焉。它永远只能是一项“生意?#20445;?#32780;不可能成为一个永续的事业。

这个规?#26705;?#22312;两千年至今的中国企业史?#19979;?#35797;不爽。  

 

文来源?#28023;?#26412;文作者:

太原道制作 http://www.37165144.com ( 2015-03-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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