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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石山:太原五十年,从村姑到艳妇
 

 

 

 

 

 

  村姑乎,艳妇乎 ——我看太原五十年

  韩石山

  连上上大学,到后来的定居,与太原的关系,断断续续,差不多有五十年之久。

  我是一九六五年秋天,上了山西大学来到太原的。如今回想起来,初来太原,印象最深的是太原的吃食。

  真是老了,思想退化了,品位也退化了,写篇谈太原几十年变迁的文章,要在过去,不说像杨子荣先生那样,“抒豪情寄壮?#20037;?#23545;群山?#34180;?#32676;楼了,怎么也应当像杜子美老先生那样,来上句“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35828;?#20020;”,俯在阳台的塑钢窗前,假意感慨一番,断不会一下笔,就落在吃食上。

  我是晋南人,高中是在运城上的,饮食习惯与一河之隔的陕西相似,爱吃的是白面蒸?#26705;?#29233;喝的是绿?#22993;?#27748;(注意,不是绿?#22993;?#27748;)。大学的学生灶上,有几样饭食,几乎是我无法容忍的,一是早饭有时有咸菜,有时没有,茴子白剁吧剁吧撒些盐就是咸菜;再就是,?#30416;?#22836;面粉之粗糙,直可比包谷糁子;第三就是面条了,没来太原,就知道太原的?#26029;?#38754;有名,可我们灶上的面条,不是?#26029;?#38754;?#19981;?#32610;了,毕竟那是费功夫的做法,该叫拨面?#26705;?#21448;粗又硬,偶尔遇上一根,咬在嘴里,就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了。

  学生里,我要算是富裕的,很快就找到了解馋的门径。办法之一是,星期天去市里打牙祭去。先是闲转,找有特色的饭店,比如海子边一家削面店,开化市后面一家莜面店,桥?#26041;?#30340;羊肉包子店,都去过。吃的最多的,还是?#26029;?#28856;酱面,一次两碗,中午吃了可以管到第二天早上。后来摸索出一种更好的吃法,就是,要一碟过油肉(三毛),再来两碗白皮面(一两三分,一碗三两),第一碗是肉搅到面里,第二碗是面倒进肉盘子里,一点?#36864;?#20063;不落。有时吃得太饱,不坐电车了,十几里路,?#20301;?#24736;悠就到了。

  吃饱喝足(面汤管够),长街信步,那感觉真是好极了。五一广场到大营盘,还有街道模样,再往南,除了二营盘有两三家工厂,坞城路有几家商店外,一路上两边全是庄稼地。路上有汽车?#26032;?#36710;,夏天能闻到沤热的牲口粪味,田里有庄稼有野草,秋天能嗅到苦涩的荒草气息,冬天则是一片萧瑟,如同鲁迅笔下江南的旷野。这是当年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当然是跟眼下的城市景观相比),彼时的太原市,像是个衣著朴素,面容清秀,娇羞可人的村姑。

  是比喻,也是真事。?#21543;?#19968;眼就可?#20113;?#23613;,剩下的时间,就是看姑娘了。那时正年轻,走在街上,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走路,一双三角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面还装作悠闲的样子,似乎在欣赏着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36864;?#30340;。应当说,那时的姑娘,若遇见个漂亮的,那是真的漂亮,粉白的脸儿,黑亮的眼儿,脚?#26053;?#26377;高跟鞋,却像是安了弹?#20260;?#30340;,走起来,胸前一颤一颤的,你能想象那素静的衬衣、夹衣或是棉衣里面,是怎样一个欢蹦乱跳又欢天喜地的情景。

  千万别以为,我是个假正经,或是一个土包子,只能欣赏村姑的神态与姿色,那时的城市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也没有什么红墙绿瓦,就比作村姑?#20197;?#24847;与之亲近,不,以女色而论,较之村姑,我更?#19981;?#33395;妇。

  经过近十几二十年的超常规发展,如今的太原,直可说是一个艳妇了。

  不说别处了,?#36864;?#27774;河吧。过去的汾河,是一曲细流,你可以与之对唱,“汾河流水哗啦啦”,也可以与之凝视,与之耳语,叽叽?#31455;荊?#19981;觉聒噪;过去的汾河滩,是草?#35029;?#26159;野地,是狐兔出没的场所,你可以与孩子一起放风筝,也可以与情人一起捉迷藏。现在,短短的一截河面上,这个桥,那个桥,新建的,改建的,一个一个又一个,白天还可以装模作样,学学杜牧,来上句“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到了晚上,那烈焰腾空,恍如白昼的气势,只会让你心惊让你胆?#21360;?#39588;然间,?#36864;?#36825;是上海的外滩,广州的珠江岸边,甚至香港的维多利亚海湾,?#19981;?#21834;一声,将错就错认领了去。

  这是整体的感觉,最为动人的,还是那些行走在街道上,游弋在商场里的美妇们。这才是城市的光?#23454;?#26223;观,也可说是城市的永恒的精灵。一个城市的品位,以至荣宠,全系于此辈一身。

  太原是内陆城市,无海洋之利,亦无舟楫之便,与?#26412;?#30340;距离,自从动车(现在已经是高铁了)开通以来,骤然间缩短了许多,同样的五百公里,过去是十个小时(快车),现在是三个小时,等于实际距离缩小了十分之七,五百公里成了一百五十公里。说是融入大?#26412;?#32463;济圈亦不为过。然而,我常提醒从事经济工作的朋友,太原与?#26412;?#20043;间,还有一个距离,向被忽视,那就是纵向的距离,或者说是立体的距离。?#26412;?#28023;拔五十米,太原海?#20255;?#30334;米,这中间的七百五十米,是再快的高铁也难?#36816;?#38388;抵达的。

  然而,因了交通的大为改观,太原这个刚刚装扮起来的村姑,脸上的雪花膏?#22993;?#26377;抹匀,就一头扑进汹涌的商业大潮里了。乌金变黄金,村姑成艳妇,自以为香艳无比,自以为光彩夺人,什么京上广,什么高富帅,先人们“马头指处即长城”,今日娘儿们要来他个?#30333;?#23574;指处?#27425;?#21381;?#34180;?#21315;万别说我这是仇富,贫穷从来不关乎道德,奢华也难说是什么罪恶。各有泾渭,也各有?#20843;尽?br>
  不说富妇们的事了,且看寻常妇道人家,一入冬,满街的裘皮大衣,长筒皮靴,夏天?#22993;?#26469;,又是满街的短裙薄纱,墨镜洋伞。其动作之迅捷凌厉,步调之整齐划一,极不恭敬地,就让我想起东邻那个刚刚进行了核试验的社字头的小国,女兵们在金氏广场上甩开双臂,踢出皮靴,挺胸迈进的方?#21360;?br>
  感慨,叹息,无济于事?#40644;?#26512;,反思,或许能有所补益。仰望巍巍的高楼,俯察飘飘的裙裾,我这酸腐的文士,忍不住作想,什么时候,这个时尚的艳妇,有着村姑般清纯的,带几?#20013;?#24623;的神色,这迅疾变?#31859;?#30340;美人,有着永不变幻的心态,那么,我们这个城市就是真正的成熟,真正的文明了?#26705;?br>
  明知?#34892;?#26102;日,我有足够的耐心?#21364;?#20877;?#21364;?br>
  因为,这是我的城市,是我必将终老是乡的地方。

  2013年2月18日于潺湲室

 

文来源?#28023;?#26412;文作者:韩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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