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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静《看见》:山西,山西

  海子有句诗,深得我心:“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出生在一九七六年的山西。小孩儿上学,最怕迟到,窗纸稍有点青,就哭着起了床。奶奶拉着手把我送一程,穿过枣树、石榴和大槐树,绕过大狗,我穿着奶黄色棉猴,像胖胖一粒花生米,站在乌黑的门洞里,等学校开门。

  怕黑,死盯着一天碎星星,一直到瓷青的天里透着淡粉,大家才来。我打开书,念“神——笔——马——良?#20445;?#19968;头栽在课桌上睡着,日日如此。

  山西姑娘没见过小溪青山之类,基本上处处灰头土脸,但凡有一点诗意,全从天上来。中学时喜欢的男生路过我身边,下?#20439;?#34892;车推着走,?#23548;?#21477;话。?#30452;?#20043;后心里蓬勃得静不下来,要去操场上跑几圈,喘着气找个地儿坐下,天蓝得不知所终,头顶肥大松软的白云,过好久笨重地翻一个身。

  苦闷时也只有盯着天看,晚霞奇诡变化,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阵雨来得快,乌黑的云团滚动奔跑,剩了天边一粒金星没来得及遮,一小粒明光?#20102;福?#31361;然一下就灭了。折身跑时,雨在后边追,卷着痛痛快快的土?#32469;?#25169;过来。

  二〇〇六年我回山西采访,在孝义县城一下车就喉头一紧。老郝说:“哎,像是小时候在教室里生?#37085;?#23376;被呛的那一下。”

  是,都是硫化氢。

  天像个烧了很长时间的锅一样盖在城市上空。一眼望去,不是灰,也不是黑,是焦黄色。去了农村,村口一间小学,一群小孩子,正在剪小星星往窗户上贴。有个圆脸大眼的小姑娘,不怕生人,搬个小板凳坐我对面,不说话先笑。

  我问她:“你见过星星吗?”

  她说:“没有。”

  “见过白云吗?”

  “没有。”

  “蓝天呢?”

  她想了好久,说:“见过一点点儿蓝的。”

  “空气是什么味道?”

  “臭的。”她用手扇扇鼻子。

  六岁的王惠琴闻到的是焦油的气味,不过更危险的是她闻不到的无味气体,那是一?#32440;?#33519;并芘的强致癌物,超标九倍。离她的教室五十米的山坡上,是一个年产六十万吨的焦化厂,对面一百米的地方是两个化工厂,她从教室走回家的路上还要经过一个洗煤厂。不过,即使这么近,也看不清这些巨大的厂房,因为这里的能见度不到十米。

  村里各条路上全是煤渣,路边庄稼地都被焦油染硬了,寸草不生。在只有焦黑的世界上,她的红棉袄是唯一的亮色。

  我们刚进?#26143;?#24178;部们就知道了。看见我?#24378;人裕?#30053;有?#38480;危?#20063;咳了两声,说酒店里坐吧。酒店大堂是褐色玻璃,往外看天色不显得那么扎眼,坐在里头,味儿还是一样大。大家左脚搓右脚,找不出个寒暄的话。

  干部拿出钱,绿莹莹一厚叠美金:“辛苦了。”

  我跟老郝推的时候对看一眼,她冲我?#35775;?#24324;眼,我知道这坏蛋的意思,“山西人现在都送美金?#29627;?#27915;气。” 后来知道,之?#23433;?#23569;记者是拿污染报道要挟他们,给了钱就走成了个模式。

  跟我们一块去的是省环保局的巡视?#20445;?#32769;郝叫人家“老头儿?#20445;?#36825;是她认为一个人还算可爱时的叫法。她低声问老头儿:“他们不觉得呛啊?”老头儿?#21595;?#19968;笑:“说个笑话,前两年这城市的市长到深圳出差,一?#36335;?#26426;晕倒了,怎么救都不醒。还是秘书了解情况,召来一?#37202;?#36710;,冲着市长的脸排了一通尾气,市长悠悠醒了,说:‘唉,深圳的空气不够硬啊。’”

  市政府的人一边听着,干笑。

  市长把我们领到会议室,习惯性地说:“向各位汇报。”从历史说到发展,最重要的是谈环保工作的进展。老郝凑着我耳朵说:“他们肺真好,这空气,还一根烟连着一根的。”

  我在桌下踢她一脚。

  讲了好久,市长说:“经过努力,我们去年的二级天数已经达到了一百天。”

  有人?#21595;?#31505;,是老头儿:“还当成绩?#30340;兀俊?br>
  市长咧开嘴无声地扯了下,继续说。

  我家在晋南襄汾,八岁?#30333;?#22312;家族老房子里,清代的大四?#26174;海?#30742;墙极高,朱红剥落的梢门口有只青蓝石?#27169;?#26159;我的专座,磨得溜光水滑。奶奶要是出门了,我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凉津津的小石头狮子,?#20154;?#22238;来。

  一进门是个照壁,原来是朱子家训:?#34948;?#26126;即起,洒扫庭除……”土改的时候被石灰胡乱涂掉了,小孩儿拿烧黑的树枝在上头划字,“打倒柴小静?#34180;?br>
  这小孩儿是租户的孩子,敢掏小燕子,捅马蜂窝,唯一害怕的是老宅子后门的老井,上百年了,附近最好的水,小男孩儿隐隐知道那水有点神圣。井口都是青苔,透明的小水洼里来?#20154;?#30340;蜜蜂,小脚颤抖着轻?#27492;?#38754;。他和我缩着头探一探,?#35270;?#19968;小会儿那股黑暗,看到沿井壁挖出的可站脚的小槽,底下深深处,一点又圆又凉的光亮。

  北厦有两层,阁楼不让上去,里头锁着檀木大箱子,说有鬼。我们不敢去,手脚并?#38376;?#19978;楼梯往里看一眼,老太阳照透了,都是陈年尘烟。小孩儿总是什么都信,大人说这房子底下有财宝,我们等人中午都睡着了,拽着小铲子,到后院开?#32426;?#22353;,找装金元宝的罐子。

  一下雨就没法玩了,大人怕积水的青砖院子里老青苔滑了脚。榆木门槛磨得粗粝又暖和,我骑坐在上头,大梁上燕子一家也出不去,都呆呆看外头,外头槐绿榴红,淋湿了更鲜明。我奶奶最喜欢那株石榴树,有时别人泼一点水在树根附近,如果有肥皂沫,她不说什么,但一定拿小铲铲点土?#35328;?#27700;埋上,怕树?#20439;擰?br>
  等我长大,研?#30475;?#32418;顶梁上的金字写的是什么,我爸歪着头一颗字一颗字地念:“清乾隆四十五年国学生柴?#21363;?#25658;妻……后面的看不清楚了……”

  一七八〇年的事儿,这位是个读书人吗?还是个农民,贩棉花挣点钱所以捐个国学生?……大人也不知道,说土改的时候家?#33258;?#28903;了,只留了一幅太爷爷的画像,他有微高的颧骨。我?#32456;?#26679;,我也这样。

  王惠琴的村子比我家的还早,赭红色的土城门还在,写着“康熙年间?#33519;?#36896;,老房子基本都在,青色砖雕繁复美丽,只不过很多都塌落地上,尽化为土。

  村子的土地都卖给了工厂,男人们不是在厂里干活,就是跑焦车。王惠琴妈妈抱着一岁多的小弟弟坐在炕上,小孩子脸上都是污迹。她不好意思地拿布擦坑沿让我们坐:?#25226;劍?#25830;不过来,风一吹,灰都进来,跟下雨一样。”小孩子一点点大,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常?#20154;浴?#20182;妈搂紧他,?#24471;话?#27861;,只能把窗关紧。

  往外看,只能看到焦化厂火苗赤红,风一?#21361;?#24573;忽流窜,村里人把这个?#23567;?#22825;灯?#20445;?#36825;个村子被五盏天灯围着。按规定所有的工厂都得离村子一千米外,但厂子搬不了,离村近就是离路和电近——?#33322;?#30340;比重占到这城市GDP的百分之七十——它要冲“全国百强县?#20445;?#39046;导正在被提拔的关口上。

  只能村民搬,“但是搬哪儿去呢?”这妈妈问我。这个县城光焦化项目就四十七个,其中违规建设的有三十八个,符合环境标准的,没有。村里有个年轻人说:?#23433;?#30693;道,只想能搬得远一点,不闻这呛死人的味儿就?#23567;!?br>
  有个披黑大衣的人从边上过来,当着镜头对着他说:“说话小心点,工厂可给你钱了。”年轻人说:“那点钱能管什么?你病了谁给你?#21361;俊背?#36215;来了。

  黑大衣是工厂的人,我问他:“你不怕住在这儿的后果?”他说:“习惯了就行了,人的进化能力很强的。”我以为他开玩笑,看了看脸,他是?#38505;?#30340;。

  “你的孩子将来怎?#31383;歟俊?br>
  “管不了那么多。”

  焦化厂的老总原本也是村民,二十年前开始炼焦。有几十万吨生产能力的厂,没有环保设施。

  他对着镜头满?#21038;?#23624;:“光说我环保不?#26657;?#24590;?#24202;?#35828;我慈善啊?#31354;?#20010;村子里的老人,我每年白给他们六百块钱,过年还要送米送面。”他冷笑:“当儿子都没有我这么孝?#22330;!?br>
  “有人跟你提污染吗?”

  他一指背后各种跟领导的合影:“没有,我这披红挂绿,还游街呢。”掌管集团事务的大儿子站最中间,戴着大红花,?#40644;?#20026;省里的优秀企?#23548;摇?br>
  晚上老头儿跟市领导吃饭。

  “说实话,都吵环保,谁真敢把经济停下来?”书记推心置腹的口气。

  “你的小孩送出去了?#26705;?#22312;太原?”老头儿悠悠地说。

  书记像没听见一样:“哪个国家不是先发展再治理?”

  老头儿说:“这么下去治理不了。”

  “有钱就能治理。”

  “要?#28784;?#25171;个?#27169;俊?#32769;头儿提了一下一直没动的酒杯。

  没人举杯。

  王惠琴家附近那条河叫文峪河。

  “这还是河吗?”我问老头儿。

  他说得很直接:“你可以把它?#20449;?#27745;沟。”河水是黑色的,盖着七?#23454;?#27833;污,周围被规划为重工业园区,焦化厂的废水都直接排进来。这条河的断面苯并芘平均浓度超标一百六十五倍。

  文峪河是汾河的支流,我就在汾河边上长大。我奶奶当年进城?#38686;?#30340;时候,圆髻上插枚碧玉簪,簪上别枚铜钱,是渡船的费用。我爸年轻时河里还能游泳,夏天沼泽里挖来鲜莲?#28023;?#20182;拿根筷子,扎在藕眼里哄我吃,丝拉得老长。

  我小学时大扫除,用的大扫帚举起?#31383;?#26758;硬,相当扎手吃力,是芦苇的花絮做成的,河边还有明黄的水凤?#26705;?#19969;香繁茂,胡枝子、野豌豆、白羊草……蓝得发紫的小蝴蝶从树上像叶子一样垂直飘下来,临地才陡然一翻。还有蟋?#21834;?#34434;蚱、青蛙、知了、蚯?#23613;?#29922;虫……吃的也多,累累红色珠子的火棘,青玉米秆用牙齿劈开,嚼里面的甜汁。回家前挖点马苋?#22235;么装?#20102;,还有一种灰白的蒿,回去蒸熟与碎馒头拌着蒜末吃,是我妈的最爱。最不济,河滩里都是枣树,开花时把鼻子塞进米黄的小碎蕊里拱着,舔掉那点甜香,蜜蜂围着鼻子直转,秋天我爸他们上树打枣,一竿子抡去,小孩子在底?#24405;?#25342;,叮叮当当被凿得痛快。

  风一过,青绿的大?#26786;?#23376;密密一卷,把底下的?#32469;?#24102;上来,蛙声满河。表姐把塑?#27927;?#30772;窗?#31383;?#21040;树杆上下河抓鱼,我胆小不敢,小男孩在我家厨房门口探头轻声?#23567;?#23567;静姐,小静姐?#20445;?#32473;我一只玻璃瓶,里头几只黑色小蝌蚪,细尾一荡。

  河边上从这个时候,开?#20960;?#32442;织厂、纸厂、糖厂、油厂……柏油路铺起来,姐姐们入了厂工作,回来拿细绵线教我们打结头,那时工厂有?#20154;?#28577;堂,带我们去洗澡,她们揽着搪瓷盆子冲着看门男子一点头,笑意里是见过世面的自持。纺好的泡泡纱做成灯笼袖小裙子,我穿件粉蓝的,我妹是粉红的,好不得意。我妈在工厂的理发店给我烫个卷毛,隔了这么多年,脑袋上包个黄色蛇皮袋的烫热感还有,是文明让人不舒服的启蒙。

  人人都喜欢工厂,厂门前有了集?#26657;?#28909;闹得很,大喇叭里翻来滚去唱“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啰喂……”声震四?#21834;S新?#22825;电影,小朋友搬小板?#25910;?#24231;位,工厂焊的蓝色小铁?#21361;?#21487;以把红木板凳挤到一边去。放电影之前常常会播一个短纪录片,?#23567;?#40644;土高原上的绿色明珠》,说的是临汾。我妈带我们姐妹去动物园时,?#30475;味家?#25552;醒?#26263;?#24433;里说了,树上柿子不能摘,掉下来也?#28784;?#25441;,这叫花果城?#34180;?br>
  纸厂的大水泥管子就在河边上,排着冒白沫子的黄水,我妈说这是碱水,把东西泡软了才能做纸。小朋友一开始还拿着小杯子去管子口接着玩,闻一下?#36153;?#21671;嘴跑了,本能地不再碰。

  河变难看了,但我还是跟河?#20303;?#36319;表姐妹吵了架,攥着装零钱的小药盒出走,在河滩上坐着,看着翻不起浪的黄泥水。大人都?#29627;?#23567;孩子是从河里漂过来的,我满?#21038;?#23624;,到河边坐着等,河总有个上游,往那个方向望就是个念想,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上中学后,姐姐们?#21483;?#22833;业。之后十年,山西轻工业产值占经?#31859;?#37327;的比例从将近百分之四十下滑到百分之六。焦化厂、钢厂、铁厂……托煤而起,洗煤厂就建在汾?#24433;?#19978;。我们上课前原来还拿大蒜擦玻璃黑板,后来也颓了,擦不过来,一堂课下来脸上都是黑粒子。但我只见过托人想进厂的亲戚,没听过有人抱怨环?#22330;?#23601;像家家冬天都生蜂窝?#37085;?#23376;,一屋子烟也?#28023;?#20294;为这点暖和,忍忍也就睡着了。

  我?#25913;?#20063;说,要没有这些厂,财政发不了工?#21097;?#20182;们可能攒不够让我上大学的钱。

  河里差?#27426;?#26029;流了,只有一点水,味儿也挺大。两岸还有些蒿草,鸟只?#26032;?#38592;了,河边常看到黑乎乎的火烬里一些皮毛脚爪,是人?#38391;?#26538;打了烤着吃。但我们这些学生还是喜欢去河边——也?#27088;?#30340;野地儿可去,河边人迹少,?#20449;?#29983;沿?#24433;?#36208;走,有一种曲折的情致,不说话也是一?#30452;?#36798;。

  回忆高中最后一?#21361;?#22909;像得了色盲症,记忆里各种颜色?#32426;?#20102;,雨和雪也少了,连晚霞都稀淡一缕。坐在我爸自行车后面过桥时,?#30475;?#25105;都默数二十四根?#32982;?#24213;下已经没什?#27492;?#21487;言,一块一块稠黑泥浆结成板状,枯水期还粘着一层厚厚的纸浆。河滩的枣树上长满病菌一样的白点子,已经不结枣了。后来树都砍了。但我晃荡着双腿,还是一遍遍数着栏杆,和身边的人一样没什么?#20174;Γ?#29983;活在漠然无所知觉中。

  “山西百分之六十的河都是这样,”老头儿说,“想先发展,再治理?太天真了。”

  我?#21097;骸?#22914;果现在把污染全停下来呢?”

  “挖煤把地下挖空了,植?#28784;财?#22351;了,雨水涵养不住。”

  “你是说无论如何我都看不见汾河的水了?”

  他看我一眼:“你这一代不行了。”

  “这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现在已经出现地下水污染了,”他说,“就你们家那儿。”污染物已经从土壤中一点一点地渗下去,一直到几百米之下。

  我觉得,不会?#26705;?#36825;才几年。

  但采访完忽然想起一事,我妈常掰开我和我妹的嘴叹气:“我和你爸?#34013;?#30333;,怎么你俩这样?”我俩只好面面相觑,很不好意思。

  老头儿这?#27492;担?#25105;才想起,搬家到小学家属楼后,我家自来水是咸苦的,难以下?#21097;局啵?#31909;也是咸的。家家都这样。像喝铁钉一样。后?#24202;?#20102;一下,可不是,“县城水的矿化度高,含氯化物、硫酸盐、铁?#34180;?br>
  到现在,自来水也只能用来洗涮,东山里的村民挑了深井水,或者在三轮车焊一个水箱,拉进城,在窗户底下?#26032;簟?#29980;水?#34180;?#25105;妈买了红塑料桶,两毛钱一桶,买水存在小缸里,用这种水熬米汤,才能把绿豆煮破。

  我想我们姐俩是不是枉担了多年虚名,问我爸,他哼哼哈哈不理我这辩解,有天终于恍然大悟:“搞不好真是氟中毒,这几年赵康镇的氟骨病患者多起来了,?#34013;?#26159;黄的,骨头都是软的,腿没法走……”

  我上网查水利局资料,发现襄汾是重氟区——有二十四万人喝的水都超标,全县的氟中毒区只分布在“汾河两?#19969;保?#22312;术语里,这?#23567;?#22320;带性分布?#20445;?#20063;就是说,用受工业污染的河水灌溉,加上农药化肥滥用,造成土壤中的氟向地下水渗透。

  河边的洗煤厂是外地人开的,挣几年钱走了,附近村长带着几位农民专门到?#26412;?#26469;找过我,问能不能再找些项目,被焦油污染的地没办法复垦了,每炼一吨土焦,几百公斤污染物,连着矸石、岩石、泥?#31890;?#38706;天在河边堆着,白天冒烟,晚上蓝火蹿动,都是硫化氢。我们二〇〇六年见过五层楼高的堆积,有?#20439;?#36335;累了在边上休息,睡过去,死了。

  现在这些焦厂已经被取缔,老头儿说:“但今后几百年里,?#30475;?#38477;雨后,土壤中致癌物都会向地下潜水溶入一些。”

  我听得眼皮直跳。

  我一九九三年考大学离开山西,坐了三十多小时火车到湖南,清?#38752;看?#30340;帘子一拉,我都惊住了,一个小湖,里头都是荷花——这东西在世上居然真有?就是这个感觉。孩子心性,打定主意不再回山西。就在这年,中国放开除电煤以外的煤?#32771;?#26684;,我有位朋友未上大学,与?#30422;?#19968;起做生意,?#31508;?#19968;吨煤十七块钱,此后十年,涨到一千多块钱一吨。?#33322;?#33258;此大发展,在山西占到GDP的百分之七十,成为最重要支柱产业。

  二〇〇三年?#33322;?#25105;从临汾车站打车回家,冬天大早上,能见度不到五米。满街的人戴着白口罩,鼻孔的地方两个黑点。车上没雾灯,后视镜?#27815;?#24471;只剩一半。瘦精精的司机直着脖子伸到窗外边看边开,开了一会儿打电话叫了个人来,“你来开,我今天没戴眼镜。”

  我以为是下雾。

  他说,嗐,这几天天天这样。

  我查资料,这雾里头是二氧化硫、二氧化氮和悬浮的颗粒物。临汾是盆地,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是个S?#21361;?#20986;口在西南方向,十分封闭,冬季盛行西北风,污染物无法扩散,全?#35328;?#37324;头了。

  回到家,嗓子里像有个小毛刷轻轻扫,我爸拿两片消炎药给我,说也没啥用,离了这环境才?#23567;?#20182;跟我妈都是慢性鼻炎,我妈打起喷嚏惊天动地,原?#28982;?#35753;我爸给她配药,后来也随便了:“你没看襄汾这几年,新兵都验不上么,全是鼻?#20303;?#25903;气管?#20303;!?br>
  我爸是中医,他退了休,病人全找到家里来,弄了一个中药柜子,我跟我妹的童子功还在,拿个小铜秤给他抓药,我看药方是黄芪、人参、五味子……“都是?#25346;?#21834;?”我看那人病挺重的样子。

  我爸跟我说:“这些病是治不好了,只能养一养。”补了句:“十个,十个死。”

  我吃一惊,说什?#24202;?#21834;?

  “肺癌、肝癌、胃癌……都是大医院没法治了,来这儿找点希望的。”

  他说了几个村子名,病人多集中在那里,离河近,离厂近,他问了一下,都是农民,直接抽河里水浇地吃粮,“这几年,特别多?#34180;?br>
  我问我爸:?#23433;?#33021;去找找工厂?”

  “找谁呢?河和空气都是流的,谁也不认。”

  二〇〇六年采访孝义的市长,他白皙的四方脸,西装笔挺,不论什么问题,总能说到市里的整顿措施。我?#21097;骸?#36825;个城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在回头来看的话,这个代价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说:“这个代价是惨痛的。”

  我?#21097;骸?#26159;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说:“这个代价是惨痛的。”

  我再?#21097;骸?#26159;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端起杯子喝口水,看着我:“政府对于焦化,始终是冷静的。我们采取措施之后呢,后面的这股劲我们给压住了。”

  ?#25226;?#20303;了?”我?#21097;把?#20303;了还会有这么三十多个违规项目上来吗?”

  “因为?#31508;?#26377;个投?#23454;目?#28909;,他们都想做这个事,市场?#38382;铺?#21035;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态度是坚决的。”

  “如果你们态度坚决的话,那么这些违规项目就应该一个都不能上马才对呀?”

  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我们对着看,看了很久。

  晚上我跟老郝在宾馆,正准?#24863;?#24687;。

  有人敲门,是厂子老总的大儿子。手里拎一个?#21363;?#23376;,又沉又胖,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手上。看我一眼,说:“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21595;牽?#25105;说“你们谈,你们谈?#20445;?#36827;了洗手间,把水龙头打开,把门关上。等我洗完澡出来,这哥们走了。

  老郝?#30475;?#19978;冲着我笑。

  我只好说:“我们山西人太实在了,真不把主持人当回事儿啊,就奔着导演去。”

  我俩躺在床上猜了好久,一个?#21363;?#23376;里到底能装进去多少钱。

  节目没播成。

  无以解忧,我们几人约着去旅?#26657;?#27599;到一地,我都对老郝和老范说,我老有强烈的童年感觉。老郝指着那些乱石中上千年的巨榕,或是落英?#22836;?#30340;?#21830;粒?#31505;我:“你们山西能有这个么?”我刚开口“我们在旧石器时代……”她们?#22841;?#24471;稀烂。唉,说不下去了。

  汾河边的丁村人文化?#32982;罰?#20174;我家骑车十几分钟就到。馆里有文?#30452;?#26126;:“十万年前,古人类在这里生存,汾河两岸是连绵?#27426;?#30340;山冈、砂地和禾草草原。?#31508;?#30340;河湖沼泽里长满了香蒲、黑三棱、泽泻……水边草甸上有蒿、藜、野菊,东山坡上是落叶阔叶树木,栎树、桦木、椿树、木樨、鹅耳枥……”石炭纪时这些繁茂的植被,千百万年来的枝叶和根茎堆积成极厚的黑色腐?#25345;剩?#22320;壳变动埋入地下,才有了煤。

  小时候,人家在汾?#27833;?#27801;盖房,一挖湿河沙就有人来我家送龙骨,是一味中药,我爸说是沙里挖出的恐龙化石,用来止血。拿小铁锤在生铁钵砸开,一小?#25105;?#23567;?#38382;?#32441;的细条骨头,里面全是蜂窝样的小眼,吸湿力很强,干完活我们姐俩常把一根雪白的骨头粘在嘴唇上,晃荡着跑来跑去。

  后来我查过,龙骨不是恐龙骨头,是象、犀牛、三趾马的骨头化石,丁村?#20439;?#26089;在河滩上制作石器时,狩猎采集为生,猎的就是大象和犀牛。离我家十几里的陶?#20081;胖?#25496;出的“鼍鼓?#20445;?#33108;内有数根汾河鳄的皮下骨板。?#37027;?#24180;前,汾河里还有鳄鱼。

  这里是人类先民最早的农业生产地之一,那时已有收禾穗的石?#21486;?#33073;壳去皮的石磨棒,由部落而入城?#26657;?#25991;明兴起。考古学家苏秉琦教授说过:“大致在?#37027;?#20116;百年前,最先进的历史舞台转移到晋南。在晋南兴起了陶寺文化。它相当于古史上的尧舜时代,亦即先秦史籍中出现的最早的‘中国’,奠定了华夏的根基。”

  旅行时高明度的阳光、绿荫、浓重的色?#30465;?#21160;物的啼?#26657;?#32473;我的童年之?#26657;?#20063;许是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躺在那里感觉到的东西——也可能是留在人的基因里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远古记忆。

  幼年,我们无甚可玩,土就是玩具,?#32469;?#21916;欢下雨,沟渠漫溃,雨停后一片泥涂。这些泥涂被大太阳晒得结了干板,变得极为平滑。我们拿着小刀就去撬起几块来,手感滑腻,拿在手里削,没人教,也没图样可?#24944;迹?#25105;最擅长的也就是削出一把土枪,握在手里?#28982;?#25105;妹更小,连这个都不会,只能拿一个装万金油的圆盒子,找点稀泥?#20572;?#31561;干了磕出来,晾在滩上,圆圆一小粒排起来,就算是艺术创造了。

  我们?#27426;?#22823;人的?#21557;睢?br>
  山西百分之八十都是丘陵,黄土是亚?#31174;?#20869;陆?#36947;?#30340;戈壁砂石?#25913;?#19968;逢大雨,雨夹泥冲沟而下,曾经把整个打麦场冲毁,十几万斤麦子全入汾河,连坟头也成耕地,清明只能在麦子地或者桃树垄上,大家跪一排烧纸。人越多越垦,越?#35328;?#31351;,千百年来大概如此。周秦时还是清澈的“大河?#20445;?#21040;东汉“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32442;唷薄?#20174;此大河被称为“黄河?#20445;?#26159;命脉,也是心病。?#25169;我?#21518;泥沙有增无减,堆积在下游河床上,全靠堤防约束,形成悬河。伏秋大汛,三?#37027;?#24180;间,下游决口泛滥一千五百九十三次。

  而当下,大?#29943;踔脸?#20026;奢侈。一九四九年之后山西成为全国的能源基地,支援东部,支援首都,占到全国外调量的百分之八十。六十年里,总采煤一百二十亿吨。可以装满火车后一列接着一列在地球上绕三圈,老头儿给我们的报告里写:“每开采一吨煤平均破坏的地下水量为二点四八立方米……造成全省大面积地下水位下?#25285;?#27700;井干枯,地面下陷,岩溶大泉流量明显减少,缺水使七千一百一十公里河道断流长度达百分之四十七。”

  十年后再见,我做煤炭生意的那个朋友,把矿倒手卖给了别人,名片换成了?#26412;?#19968;家手机动画公?#23613;?#25105;问为什么,他说“钱也挣够了?#34180;?br>
  我再?#21097;?#20182;说:“这行现在名声不好。”

  再?#21097;?#20182;说:“那矿只能挖五十年了。”

  再?#21097;?#20182;眯眼一笑,伸了两根指头,“其实是二十年。”

  煤炭的开采不会超过千米,挖穿之后就是空洞,如果不花成本回填,空洞上面的?#20063;恪?#27700;层都会自然陷落,老头儿说过,“山西现在采空区的面积占到七分之一了,到二〇二〇年,全省地?#28966;?#26377;煤矿将有近三分之一的矿井资源枯竭闭坑,乡镇煤矿近一半矿井枯竭。”

  站在我家门口往东看,?#23545;?#33021;看到个塔影,唐代所建,山就叫塔儿山。山顶宝塔一直还在,这里是三县交界的地方,北侧的崖被铲成了六十度,高百米的陡崖上紫红色?#25226;?#21093;离得厉害,一棵树都没有。到处是采矿塌陷的大坑,深可数丈。

  有一天几个人来我家?#36763;模?#35828;塔儿山那里的事怪得很,突然一下有个村子塌了。“那个谁,开着一个拖拉机,咔一下就掉下去了。”

  他们吸一口气,歪个头“邪门?#20445;?#30933;一下烟,再聊别的?#38534;?br>
  做节目时我到了采空区。

  黑灰满天的公路上,路全被超载的车轧烂,车陷在烂泥里走走停停。夜路上也是拉煤的大货车,无首无?#29627;?#22823;都是红岩牌,装满能有七十吨重。

  我去的叫老窑头村。九十年代当地有句话,“富得狗都能娶到?#22791;尽薄?#29616;在村里煤矿由村主任承包,一个煤矿一年可以挣上千万,每年上交村里?#36865;頡?#19968;千三百人的村庄,人均年收入不到六百元。人们过得比十年前还穷。

  村委会主任竞选,两个候选人一?#22993;?#30561;,雇人骑摩托车发单子。稀薄的粉红色纸,格式都一样,?#20449;?#24403;选的几件实事,最后一行是?#20449;?#32473;多少?#32440;穡?#36825;格空着,临时用圆珠笔往上写,挨家挨户送,刚出生的小孩儿也算人头。

  全村人一?#22993;?#30561;,门大开着,听见摩托车响就高兴,摩托车经过不带减速的,纸向门环上一插——这人出一千,那个人出一千五、两千……两千五……两千七百五。天亮了。

  但第二天唱票的时候,反而两千五的那个赢了。他把?#32440;?#25644;去了,两百多万,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搁在大戏台子上。一打开,底下的人眼都亮了。头上歪戴个军绿?#36861;?#24125;的大爷,眉开眼笑地指着戏台对我说:“哎呀,那还说?#21486;?#37027;是钱么,是钱么。”

  现场欢天喜地把钱都分了,乡人大主席团的主席坐在台上看着,对我说:“我管不了。我管,老百姓要打我。”

  “反正也不开村民代表大会,煤矿的事只是村长一个?#20439;?#20027;,也不给分钱。”老百姓说,他们的选择从经济学的角度可以理解,?#25226;?#35841;?#22841;校?#25105;们就把这选票当分红。”

  一户能领两千五百块,连婴儿也可以领,年轻的小伙子都很兴奋,买了崭新的摩托车在土路上呼喝追赶。

  只有一个矮个子老人,几乎快要跪下来让我们一定要去他家看看。他扯着我一路爬到山顶,看他家新盖的房子。整面?#21483;?#25289;开大缝子,摇摇欲坠,用几根?#23601;烦?#36215;来。他家的正?#36335;?#23601;是煤矿,水源已经基本没水了,他在檐底下搁只红色塑料桶,接雨水。

  村里人看他跳着脚向我哭叫几乎疯癫的样子,?#22841;?#20102;。他们的房子在半山腰,暂时?#22993;皇隆?#21407;村长和书记都在河津买了房子,不住在这儿。

  我们往山上走,走到最高顶。一人抱的大树都枯死了,乌黑地倒在大裂缝上,树杈子像手一样往外扎着,不知道死多长时间了。我的家乡是黄土高原,但这山顶上已经沙化得很厉害,长满了沙漠中才有的低矮沙棘。风一吹,我能听见沙子打在我牙齿上的声音。

  我不再想回山西了。

  我妈和我妹都来了?#26412;?#23665;西我家不?#27934;?#26159;火车站,为了运煤加建的专门站台就在十米开外,列车昼夜不停,轰隆一过,写字台、床都抖一阵子,时间长也习惯了。但盖了没几年的楼,已经出现?#20004;担?#19968;角?#22841;?#20102;。为了让这个小城市精神一点,有一年它和所有临街的楼一起被刷了一层白浆,黑灰一扑,更?#22278;?#30772;。我怕楼抖出问题,劝我爸:?#34948;窗傘!?#20182;不?#24076;?#23478;里他还有病人、吃惯的羊汤和油粉饭,一路上打?#27899;?#29992;不着说普通话的熟人。他说:“你们走?#26705;?#25105;叶落归根。”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36947;险?#23376;打算全拆了卖了。院里满庭荒草长到齐腰高,小孩子们在废墟上跳进跳出,我幼年用来认字的黑底金字的屏风早被人变卖,插满卷轴?#21482;?#30340;青瓷瓶不知去向,?#26494;?#38613;花的门扇都被偷走,黑洞洞地张着。拆?#27426;?#30340;?#23601;反?#23376;上的刻花被凿走了。我小时候坐的青蓝石鼓也不见了,是被人把柱子撬起来后挖走的,?#31859;?#20877;填上,砖头胡乱地龇在外头。

  房子属于整个家族,家族也已经?#30452;溃?#36825;是各家商议的决定,我也没有那个钱去买下来修复。二〇〇五年我在云冈石窟,离大佛不到四百米是晋?#21644;庠烁上?#19968;〇九国道。每天一万六千辆运煤车从这路过,大都是超载,蓬?#23478;?#25289;不上,随风而下,几个外国游人头顶着塑?#27927;?#30475;石窟。大佛微笑的脸上是乌黑的煤灰,吸附二氧化硫和水,长此以往,?#25226;?#25152;凿的面目会被腐?#31383;?#33853;。

  佛犹如此。

  我把眼一闭,心一硬,如果现实是这样,那就这样,这些是没办法的?#38534;?#21482;有一?#21361;?#25105;奶奶去世几年后,石榴树被砍了,我不知道怎么了,电话里冲我爸又哭又喊,长大成人后从没那样过。我爸后来找了一个新地方,?#31181;?#20102;一棵石榴,过两年来?#26412;?#26102;提了一个?#21363;?#23376;给我,里面装了几个石榴,小小的红,裂着口。

  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可以自管自活着,在旅行的时候回忆童年。但我是从那儿长出来的,包括我爸在内,好多人还得在那里生活下去。每天要呼吸,?#20154;?#22312;街头走过。人是动物,人有感觉,表姐在短信里说:“再也没有燕子在屋檐下搭窝了,下了雨也再也看不见彩虹了。”

  “再也?#20445;?#36825;两个字刺目。

  我和老郝动身,二〇〇七年,再回山西。

  我碰上一个官?#20445;?#20182;说:“你是山西人,我知道。”

  “对。”

  “临汾的?”

  “嗯。”

  他知道得很清楚。带着一点讥笑看着我:“你怎?#24202;?#32473;山西办点好事儿?”

  “我办的就是。”

  王惠琴七岁了,剪了短头发,黑了,瘦了,已经有点认生了,?#23545;?#22320;站着,不打?#27899;?#21482;是笑。一笑,露出两只缺了的门牙。

  她?#19968;?#26159;没有搬,工厂也没搬。在省环保局的要求下,企业花了六千万把环保设施装上了,带着我们左看右看:“来,给我们照一照。”我?#21097;骸?#20320;这设备运行过吗?”老总的儿子嘿嘿一笑:“?#22993;?#26377;,?#22993;?#26377;。”

  当地炸掉了不少小焦化厂的烟?#29627;?#28856;的时候,有个在工厂打工的农民爬到了烟筒上,苦?#23433;?#19979;来,跟我说:“你说我干什么去呢?地没了,贷款也难,房子也不能抵押。但凡能干点买卖,我也不愿意?#28903;?#20010;,谁不是早晨起来天天?#20154;裕俊?br>
  ?#22013;攏?#25105;采访时任山西省长的于幼军。他说:“山西以往总说自己是污染最重的地方之一,我看把‘之一’去掉?#26705;?#30693;耻而后勇,以‘壮士断臂’的决心来治污。”

  我?#21097;骸?#20043;前也一直在说治理污染,但关闭了旧的,往往可能又有一批新的开出来,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以前管不住?是因为责任制和问责制没有建立起来,没有真正落实。就算经?#31859;芰康?#19968;的地方,考核官?#31508;保?#29615;保不达标,就要一票否决,钱再多,官员提升无望。”

  我?#21097;骸?#20063;有人怀?#26705;?#23427;会不会只是你任期的一个运动,过去了,可能会恢复常态?”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刚才说到的,一个是责任制,一个是问责制,?#28784;?#36825;?#25945;?#33021;够?#38505;?#22362;持的话,我想不会出现大面积的?#21561;!?br>
  我问他:“为什?#24202;?#33021;在污染发生前,就让公民参与进来去决定自己的生存环?#24120;俊?br>
  他说:“你提了一个很对的问题,一定要有一个公民运动,让公民知道环境到?#23376;?#20160;么问题,自己有?#30007;?#26435;利,怎么去参与,不然……”

  他没说下去。

  一个月之后,临汾黑砖窑?#24405;?#20110;幼军引?#27264;侵啊?#23391;学农?#26410;?#29702;省长。一年之后,襄汾塔儿山铁矿溃坝,二百七十七人遇难,孟学农引?#27264;侵啊?#25105;从家乡?#20439;?#37324;听到一句惨伤的自嘲:“山西省长谁来?#26705;?#20020;汾人民说了算。”

  临汾八年内换了五任班子,塔儿山溃坝?#24405;?#20013;,被?#34892;?#30340;官员?#30887;?#32423;干部四人、处级干部十三人、处以下干部十七人。当年送我小蝌蚪的小男孩,是国土局的一个科长,服刑一年。

  在临汾时,我曾去龙祠水源地拍摄。

  没有太多选择。临汾?#26053;?#30340;尧?#35760;?#26377;三个主要的水源地:龙祠、土门和屯里。根据环保局二〇〇五年六月的监测,土门向供水厂联网供水的十五口水井,总硬度和氨氮浓度大多严重超标;屯里的水源地由于污染过重,在二〇〇三年十月?#40644;?#20572;止作为市民集中式饮用水源。

  山被劈了三分之一,来往的煤车就在水源地边上。水源地只有十亩左右,“最后这点了,再没有了。”边上人说。

  我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山西。

  附近村庄里的小胖子跟我一起,把脸挤在铁栅栏上,谁都不说话,往里看。水居然是透亮的,荇藻青青,风一过,摇得如痴如醉,黄雀和燕子在水上沾一下脚,在野花上一站就掠走了,花一软,再努一下,?#36214;?#23494;密的水纹久久不散。

  一抬头,一?#35805;?#40557;拐了一个漂亮的大弯。

  这是远古我的家乡。

 

柴静《看见?#36137;?#38754;

本文作者:柴静,电视人,本文收入柴静新书《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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