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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姥爷讲晋商长盛川的往事

 

 

 

 

 

  朋友说姥爷是晋商,写写你姥爷吧。

其实写姥爷的想法由来已久,每每说起姥爷我更是欲罢不能。在我一篇校园气息浓厚、浪漫主义、个人色彩随处可见的“小说”里我曾写过姥爷,里面的提法是“最后一代晋商”。而姥爷的说法是“渠家柜上的?#20445;?#26080;论哪种说法,我敬仰姥爷。

姥爷九十四岁,却老而弥坚,除一只眼睛是青光眼之外,耳朵灵光,腿脚俐落,精神矍铄,脸有红光。

从记事起,住姥姥家最大的乐趣就是听姥爷讲骑着骆驼送药材、喝骆驼尿的故事,这些景象常常让我心生向往。每每星期天或寒、暑假,都会记着带点姥姥爱吃的干馍片,姥爷爱抽的“凤”字牌香烟,和哥哥老鼠托葫芦般抬着东西走着去姥姥家。脚板累了,腰板酸了,姥爷一段“柜上买卖”的故事,让我们兄弟乏意全无。

于是知道了姥爷是在渠家入的“伙?#20445;?#30693;道了姥爷开始做的买卖是茶叶。

姥爷是1927年经人介绍进入祁县渠家“长盛川”做的伙计。东家叫渠仁辅(渠本翘的同族兄弟)人称“天义财主”。姥爷开始的工作是洒水,扫地,给东家、掌柜、二掌柜端茶倒水,晚上做“算课?#20445;?#23398;习打算盘、记账、做盘点,背?#23567;?#21830;德”。一年之后(1928年)因为当伙期间为人勤谨、伶俐,做事可靠,连同带姥爷入师的二掌柜一同被调往“长盛川”湖?#25103;?#21495;专做茶叶生意。

茶业对中国人而言,就相当于外国人的咖啡、可可一样,当时的中国人对茶?#37117;蛑本?#26159;到达了疯狂的程度,茶楼酒肆以茶为先,现在我们只能从后人拍摄的影片中窥视到当时的盛况;酒足饭饱,茶楼“斗”茶;朋友聚首,茶楼相会;友人送?#26657;?#33590;楼相聚;不胜酒力,以茶代酒……

可以?#36947;?#24320;茶叶,中国人就不是中国人,中国人之所以是中国人,很大程度上是?#20174;?#33590;叶带给中国人的一种说话的“理由?#20445;?#23458;观地讲类时于今天商界的“酒桌生意”或“人情生意”一样。正如晚清大儒辜鸿铭在《茶楼》中写到:“丑陋的中国人同样有可爱的地方,他们能?#31181;?#20197;恒地热衷一样小东西,卷了辫子,耷拉了耳朵,敲着长指甲,悠闲的呼朋引伴,‘老板,来一壶茶,’这些,肯定是中国人。”

茶,几乎成为那个时代中国人的一种象征。

而其时,湖?#25103;?#21495;的茶叶生意却由于掌柜郭子奉(太谷郭家堡人,?#20113;?#21495;汇兑生意相当熟练)对茶叶生意的轻视而连续半年亏损。对“?#26032;?#38592;就有山西商人,有山西商人的地方就有祁太平的字号”的祁县商帮来说连续六个月的亏损是对总号名头的一种侮辱,因而总号对湖?#25103;?#21495;的茶叶生意特别关注。

湖?#25103;?#21495;由于原掌柜的轻视,对经营管理相当松懈,许多伙计?#32426;?#20599;地将字号的茶叶“转出”私自“抽头?#20445;?#24403;时的一个商业用语,意为转出自己字号商品卖给竞争对手),姥爷仅仅“入伙”一年,但看起来相当老?#26705;?#32473;人感觉已是久经商场的老人。在熟悉?#20439;?#21495;的人事、生意业务之后,老爷?#39548;?#26588;姚掌柜商量,必须禁绝这种“转出抽头”的现象,于是在一次号事会议上宣布:既往不咎,但今后一旦再出现此种情况,严惩不贷。

原湖?#25103;?#21495;二掌柜,因分号其他伙计都是其老人,且老爷?#39548;?#26588;姚长泽到任后,总号将其将为大伙,因而心怀谦隙。其不畏前言,撺掇其他伙计“抽头?#20445;?#32769;爷发现这种迹象并汇报掌柜后,果?#38386;?#24067;将其开除出号。

?#28304;?#20197;后,湖?#25103;?#21495;各项工作正式走上正轨。条理?#20204;?#26399;帐务后,姚长泽掌柜和老爷商量开设湖南号茶叶加工厂。

经过两个月的准备,一个集茶叶回收、加工、批发的茶叶商号正式开始生产。这样,一年至少给总号节约20万两银元。一年后,姥爷升职为湖?#25103;?#21495;大伙。

三九、三六、二七、斤砖,这是砖茶的包装专业用词。三十九块、三十六块、二十七块一箱,一斤一块一个包装,是当时茶叶生意的定规。因当时最大的出口国是苏联,为实地了解苏联人的饮茶习惯、生活习惯,姚长泽掌柜派姥爷专程去莫斯科实地考察。?#32902;说?#26102;最先进的小火轮到达海参崴,后又转成汽车抵达莫斯科。莫斯科人的生活同中国人一厢情愿的想象是不同的,虽然当时苏联建国不久,但苏联人的生活是相当不错的,就了夹了盐的面包,来一瓶伏特加酒,认为是绝顶的美味,对茶的嗜好也仅仅停留在红茶这一个茶品种上,对中国人输出的茶砖,只是出于一种无奈或别无选择;茶好,但砖茶并不合适苏联人的口味。

回国之后,湖?#25103;?#21495;开始根据老爷的建议组织生产。很快湖?#25103;?#21495;的生活迅速居于总号下属分号之?#20303;?/span>

姥爷有着学究的风范,做什么事情都特别的认真、谨慎,做任何事情?#21152;?#33258;己的规矩,谁要破坏了他自认为的“规矩,?#26412;?#20250;循循善诱的教导你学习他这?#20303;?#35268;矩”。吃饭执筷子、斟茶、冲茶的方法,也不是随随便便的?#36865;搿?#25601;茶,倒水这么简单,先要用?#20154;?#28201;一下碗,将水倒掉,放茶,倒水三?#31181;?#19968;,待两三?#31181;?#20043;后,将水滤去,(意思是将茶叶浸润一下把茶?#27573;?#24341;出)再斟满水,斟水时,茶壶嘴不可碰茶口,水斟过程中逐渐降低茶壶嘴的高度……

茶水泡好,掲了盖子茶香漫溢。略呷一小口,满口生香……

1929年,湖南号生意日见?#36865;?#24635;号设在绥远(今呼和浩特?#26657;?#30340;分号因掌柜、二掌柜调离而空缺,总号调姥爷赴绥远担任绥远号的二掌柜,大掌柜由平遥人王一?#38477;?#20219;。

乘车、船,过长江、黄河,所见之处,膏之地,已被兵火所毁,大片庄稼被来往的乱兵倾捻成齑粉,原先繁荣的市井小镇,难得见到几个行人。沿途舟楫劳顿,被随处所见的尸骨刺激而不再疲惫。

绥?#20817;?#21483;归化城,是满清?#25345;?#32773;希望蒙族百姓归顺同化,服从清政府的管辖,但真正的情况是,除了日常生活外,蒙族百姓基本保持着自己的生活习惯。

取道绥远,四散的游兵跟?#32451;?#27809;有两样,背着大枪,遇到大户人家就是一顿洗劫。冯玉祥的部队?#39548;?#20316;霖的“胡子军”在绥远城外的?#39318;?#23665;打仗。冯玉祥的部队顶不住了,绥远号的伙计这么说。姥爷和绥远号的新任掌柜不禁一阵发慌,兵荒马?#36965;?#32485;远号能保得住吗?

就在这一天晚上,一个头戴黑礼?#20445;?#36523;穿黑绸缎衫的,带着一个彪?#33539;?#25171;扮男人的中年男人来到店中。站柜多年的老伙计一眼?#33151;?#20986;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国民革命军西路军司令冯玉祥将军,忙沏茶、上座。老伙计当时没说,所以姥爷仅?#26376;?#30475;了看,这个人微胖,身形健硕,平和的样子,确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要了几包茶叶,就在短打扮男人的护?#32769;?#36208;了。据老伙计说,冯玉祥同原号里掌柜关系很好,常来。

没有几天,绥远城陷落,张作霖的“胡子军”驻进了绥远城。

军阀混战,没几天,张作霖又被冯玉祥赶走。祁县帮“长盛川”代表山西商号前往军政府祝贺。这一天,姥爷再一次见到了冯玉祥将军。

经过两年的历练,字号里的事姥爷已是驾轻就熟,祁县总号调姥爷到兰州票号任二掌柜,正式从事票号业——现代银行的“乡下祖父”。

其时,姥爷认识了姥姥,用姥爷开玩笑的话说,是攀附了姥姥的“富贵”。(姥姥娘家是?#24357;?#21407;平票号大家郜家,姥姥三个?#21496;私?#27605;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军事课,小?#21496;訟备?#20026;日本帝国大学一少将的女儿)

姥爷至今仍津津乐道喝骆驼尿的故事。自绥远城东?#20804;?#27801;漠边?#25285;?#23601;将字号的货物从马匹身上换成骆驼房(类似于今天的骆驼运输公司)的骆驼。第一次骑骆?#31449;?#34987;看似温顺的骆驼给甩到沙?#30001;希?#39558;驼房的老大拉了缰绳,上了峰背抚摩几下,突然,老大的两个手指直直的戳向骆驼脖?#30001;?#30340;一个?#35838;唬?#21482;听“轰”的一声,这只骆驼才慢慢地站起来。骆驼房的老大示意姥爷骑上去,果然,这只骆驼一路之上乖巧得很,?#20219;?#24403;当地托姥爷到达兰州城。

?#20804;了?#32599;岔(原为内蒙古一旗名,因沙漠?#24179;?#29616;已废弃),驼队遇到了大风,骆驼们在骆驼中“首领”的带领下,急急地向自认为安全的方向前进,骆驼们自动地闭起了鼻子,以?#20048;?#27801;子进入。

一阵风?#24120;?#27599;个人的耳鼻口舌都是满满的沙子。骆驼们也是一片昏黄,本能地摇摆着身子,积聚着气息,以使鼻腔中的沙子能被空气吹出来。字号里有人抠着鼻子,不几下鼻子就流了血,骆驼房的老大赶忙过来,告诉大家不要随便抠鼻子,不然沙子会将鼻孔中的毛细血管蹭破。

只有弊住鼻子擤?#32728;椋?#25165;会自动的将沙子“吹出”鼻子。

驼?#24433;?#28982;无恙,字号的伙计发现,大风当中,骆驼们?#23548;?#30528;防避风?#24120;?#20960;只大水袋都被挤破了,水袋子滴滴嗒嗒的,只剩?#24405;?#28404;水。而人们已经是饥渴难?#20572;?#19968;个个满身风?#24120;?#22068;唇干裂,如果不喝点水润润?#20581;?#39135;道,会得一种据驼老大说影响嗓子发声的怪病。

喝圣水!骆驼房的老大说。只见骆驼房的人从骆驼褡?#30001;?#21435;了一只大铁壶,放到骆驼两只后腿之间,驼老大左手摸着骆驼的两只耳朵,右手?#24125;?#26438;轻轻敲着骆驼屁股。不一会,大铁壶里已是满满一大壶骆驼尿。

骆驼尿像啤酒,姥爷笑着说。眼神悠悠的向回到?#22235;?#20010;遥远的年代,回到?#22235;?#20010;有着骆驼、枯树,满是沙子的远漠。

接下来,姥爷在兰州呆了三十年。人们从书籍、电影、传?#32982;写?#35828;的汇通天下的晋商,就是在姥爷他们手里上演。

大笔大?#23454;?#27454;项在这里进进出出,在他们小门面的大柜台上,调剂着旧中国不规则、原始的金融。

漫漫的,驼队承载着无数像姥爷一样的山西商人在中国金融舞台上叱诧风云,黄沙过后,旧中国的民营“银?#23567;?#22312;新中国成立后的1952年最终推出了历史的舞台。

1952年,中国银行西北?#20013;?#22312;兰州成立,作为负责西北地区山西票号善后事宜处理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因西北银行筹建过程中缺少专业银行人才,经推荐,姥爷被?#25165;?#36827;西北银行负责银行财务工作,任中国银行西北?#20013;懈?#34892;长。时任中国银行西北?#20013;行?#38271;的是解放军西?#26412;?#21103;司令员习仲勋。(当时实行军管)

1961年,政治斗争进入银行?#20302;常?#35199;北银?#26657;?span lang="EN-US">1960年刚刚更名,姥爷记不起来了)迅速跟进。姥爷作为“剥削劳动人民、钻入政府银行的走资派”典型而受到了空前的揪斗。理性被狂热占据的社会,几乎每个人都处在恐惧之中。在斗争中被打死、打残者数不胜数。

怀着深深的无奈,1962年,姥爷抛弃了兰州的房产,回到老家祁县古县镇温曲村。

老家接纳了这个知天命的老人,村子里给分?#36865;?#22320;,姥姥和姥爷自己动手,学习种植麦子、玉?#20303;?#22303;豆。自给自足的农村的生活,平和而安详。

如果一个人?#19981;?#22238;忆过去。那只能表明他的老迈。姥爷确实老了,阳光里,我会常看到他拿着一张报纸,坐在藤椅上静静的看;姥爷确实老了,九十四岁,却依然对商?#22330;?#37329;融有着一如既往的热情。

我曾问过姥爷为什么“想当年的晋商”能够在中国,甚至日本、苏俄、朝鲜做大自己的生意。老爷说:山西人老实,老老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会儿一个商号的名声,那可是绝对、绝对的重要,谁生意中有欺骗,那他只能是做“一单生意?#20445;?#37027;会的山西人都是走出去,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多起来以后形成一个群体,就会有巨大的带动作用。走出去,一定得走出去……

今天,我们在典籍中?#32610;?#21069;辈的辉?#20572;?#20197;自我满足,我想,是应当汗颜的。

 

后记:为写这篇文章,我专程回老家看了姥爷,再次听姥爷讲“柜上的故事?#20445;?#23013;爷还是那样,?#21578;?#36947;来……

乘了回太原的火车,我看到了村村点火,处处冒烟,铁路沿线高?#23454;?#24037;业烟囱直入云天,一排排整齐的?#23548;?#37324;,是经过人工吹制正待出口的玻璃器皿。模糊的厂房里,?#32769;?#21487;见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奔波忙碌。

这,就是孕育了晋商文化,产生了许多富商大?#25191;?#22855;故事的晋商故里。这些,就是曾经富可敌国的传奇人物的后裔。

  作者简介:代秦,?#26657;?span lang="EN-US">35岁,山西祁县人,毕业于山西财经大学法学?#28023;?#32463;济法学硕士。现居?#26412;?#23601;职于?#26412;?#22810;维联合集团,现任集团战略规划副总经理。本文作于2003年庆祝太原建城2500周年。曾刊载于《山西晚报》。

 

文来源:作者提供;本文作者:代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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