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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臺
  ——“凡所著相,皆是虛妄”摘自《金剛經》

  一

  夕陽西下時分,我已站在黛螺頂的山門外。

  晚霞給遠方的山廓鑲上了一道金邊,再把那嫣紅的光幕灑向山腳下一覽無余的臺懷鎮。薄薄的霧靄中那些蒼松翠柏紅墻環抱著的寺廟琉璃頂,閃動著一種祥和的淡紅色圣光。那座醒目的大白塔,正以極美的輪廓線亮出了它那優雅的身影。此刻,鬧市一側的顯通寺、菩薩頂等寺院群里,應當開始晚課了吧?

  山下不見有絲毫鼓磬梵唱聲傳來,只有秋風在颯颯作響。右側有一條公路從蒼藍色的山谷中穿過來,看不到行人和車輛。而就在這黛螺頂下的1080級陡峭石階上,除了幾群下山的游人,依稀可見有一著紅色僧衣的匍匐朝圣者,正用叩長頭的虔誠艱難地登山而來。

  我知道,在這青廟黃廟佛事融洽的圣地五臺山,這是一個遠行而來的藏地喇嘛。也許他是去朝過了“央邁勇”?再行萬里,到黛螺頂朝拜五方文珠菩薩來了。

  我的身后,陽光穿過御筆親書“大螺頂"的牌枋,斜斜射進靜靜的寺院。寺僧們正在大雄寶殿做著法事,而階前鮮花搖曳的五方文殊殿,只有一個搖著轉經筒轉著文殊殿堂的紅衣女喇嘛。

  如不是那碧瓦飛檐雕梁畫棟框住了這樣的人物,一時間,我像是又回到了西藏。事實上,當我乘車進山穿過那漢白玉的北山門時,就有這樣的感覺,厚厚的高山苔原復蓋著平緩的拱形臺頂,沒有樹木乃至小草……龐大的山體形如壘土之臺,蒼涼地突兀于群山白云之上。與那種遼闊相比,眼前的黛螺頂還是顯得過分秀氣了——它只在巍巍高山的半山腰間聳起一個不大的山頭,且幽林青黛如斯——這樣的寺院,聽說是當年為了乾隆屢欲登臺頂朝拜文殊,終因風大路險沒能如愿,于是將五座臺頂的五方文殊,總塑于此。來到這里也就等于上了五座臺頂,一次就能朝拜五尊文殊菩薩。如愿以償的乾隆于是留下了這樣的詩句“巒回谷搓自重重,螺頂左今據別峰。云棧屈盤歷霄漢,花宮獨涌現芙蓉。窗前東海初升日,階下千年不老松。供養五臺曼殊像,黎疑未曾識真宗。”然而,美則美亦,終究還是“小朝臺”!

  我的視線還是留在了淡紅色天穹下的遠山上,我用長焦搖過山脊,尋找到北臺、中臺、西臺的臺頂,南臺那邊則已暮色重重。在這樣天高云淡的晴朗秋日,怎么能不去臺頂“大朝臺”呢?!

  直到此時,黛螺頂上的我,才打定了要走一走五臺臺頂的主意。從北山門進山算起,我來到五臺巳兩小時四十分了。我是今晨游完北岳懸空寺、應縣木塔,午后才匆匆趕過來的。

  二

  清晨,我們在臺懷鎮租了一臺車,仍從北線直奔東峰而去。

  東臺又名望海峰。康熙曾著文說,五臺山“茲山聳峙于雁門云中之表,接恒岳而俯滹沱,”由于東臺地勢高達海拔2795米,東面的華北平原地勢低平,所以這里是觀云海,賞日出的最佳之處。

  車北行上山約30分鐘到北山門處,只見大饅頭般的東臺頂,已有一線如蟻般的香客在緩緩向上移動。汽車下了柏油路面而開上坎坷不平的砂石路,越過山脊線折向東側,眼前突然一亮,啊,云海!我急忙叫停了車,抓起攝影包匆匆下車,踩著滿是露珠的草甸向東跑去。

  當我停住腳步,真的驚呆了!此刻大山之美,真是無法言喻。那輕柔的云層似在微微地波動,在山谷間由濃而淡地向上升騰著。深黛色的重重山影,完全是一幅肆意潑染的水墨大寫意!我屏住呼息,輕輕地支起三腳架,用兩臺相機拍攝起來。漸浙地,我發現我的鏡頭里,正在捕捉一個緩緩蘇醒的過程:云海中群山開始由灰變藍,再淺藍而深藍,接著,再變幻成蘭一樣淡紫,荷一樣的淡紅……那種色調竟是如此的純凈,純得透明而溫柔,最后,連山體仿佛也變成透明的了。山川在明凈的空間里喪失了全部的凸凹和細節,簡化到只有曲折向上的條條斜線和漸變的色塊!

  拍攝著的我,突然間,涌出一種奠名的虔誠——來到五臺山“大朝臺”,是不是妙吉祥文殊菩薩,以如此清朗世界來渡我西行呢?

  迷茫中,我聽到司機在遠遠地喊著。其實此刻,明亮的陽光巳開始瀉進山谷。云海上翻騰的浪花朵朵,巳經白茫茫的一片。但是,云層終于沒能翻過東臺的山脊,而被阻隔在北側,被微風拂向西山。無邊的云海下,該是陰天吧?云下的天地又是哪里呢?……

  沒有顧得上多想,上了車往臺頂開去。車窗外陽光燦爛,三三兩兩喃喃自語念著佛號、念著祈愿的朝拜者在路邊走著。在他們之中,中老年婦女居多。聽到的口音最多的居然是上海江淅人,從小囡到阿爺,間以 “南無阿彌佗佛”的佛號,在并非凈土宗的五臺佛界念叨著。

  東臺頂上的佛寺稱為望海寺。寺內供的聰明文殊,是文殊菩薩的五位化身之一。寺旁東側新建有一座很大的觀日平臺。在寺前廣場中央, 還在建有數座蟠龍石柱圍繞的圓臺。我徑直走進大殿, 雙手合什, 仰望著文殊的造像禮拜起來。

  小小的大殿里沒有像山下大寺那樣,在殿中展開“三世佛”,文珠也不側侍佛前,但仍有一尊如來佛。佛與菩薩還是好區分的。一般來說,佛們是不戴帽的.頭頂上多是小巧而卷曲的螺髻.菩薩們則偏愛雕刻精美的蓮花寶冠. 在漢地的青廟中, 只有觀音是女身,頭上挽著那飄逸的潔白頭布為冠.眾羅漢則斬盡三千煩惱絲,幾乎全體連板寸也不留。

  梵語文殊師利,譯名妙吉祥。他的身紫金色,形如童子,五髻冠其項,左手持青蓮華,右手執寶劍,常騎獅子出入(在《西游記》中,這頭獅給那美猴王惹了不少麻煩)。在佛教的經典中,文殊菩薩因智慧第一,所以被推為眾菩薩之首。專司佛的智慧,有“大智文殊”的尊號。大乘義章說:“知世諦者,名之為智;照第一義者,說以為慧。”這即是說, 能認識世間事物的差別相狀,又能認識宇宙萬物本體的絕對真理,就是智慧。無上的智慧,即是實相般若。在五臺山的五座臺頂, 供奉的大智文殊聰明,、無垢、孺童、獅子吼、智慧五座法身, 都在向蕓蕓眾生啟示著洞悉世界的"覺"、“慧”與修為。

  但是,在朝拜領受文殊那睿智的目光時,我卻總記不住他那沒有太多特征的形象。時至今日,我的腦海中依然不能把他與普賢菩薩分清。是不是無色無形, 皆不著相呢?但是,為什么又總能記住觀世音呢?

  菩薩兩字,在中原最早見于東晉。其時有一高僧叫僧肇的說“有大心入佛道,名菩提薩埵”。唐僧法藏更明其意蘊:“菩提,此謂之‘覺’.薩埵,此曰‘眾生’”。所以,菩薩就是:上求菩提(覺悟),下化有情(眾生)的人,以救大眾于苦海,度往極樂。為平生追求的真,善,美的化身。

  那么,這化身不記下也罷?來五臺山“大朝臺”,為我心中的極樂,為了人間的真,善,美吧!
  如此,亦可謂之為“求渡”吧?

  三

  去北臺的路,最初一段是很平坦的。但路上的石塊極多,車顛簸著前行,車速很慢。我有一種在海上小舟中看風景的感覺。秋高氣爽的艷陽天,望出去的北地非常遼闊。金色的群山峰巒迭起,層層疊疊鋪向淺藍的天邊。更遼闊的則是那蒼碧的天穹,那絲絲白云拉過很長的弧線,把我的心也拉上遼闊的天際——秋天里走在這樣的路上,心情真是好極了,我直想下車去,踏歌徒步而行!記得驢友影子MM告訴我,她們就是用兩天時間,徒步完成大朝臺的。悠悠地走在這山脊的苔原上,該是一種怎樣舒坦的感覺啊!

  車窗的前方山坡上,出現了兩座潔白的藏式白塔。從這里,汽車沿蜿蜒的公路往上爬。不多時,已經遠遠地可以望見北臺臺頂的寺院。

  北臺名為葉斗峰, 是五臺山群嶺中的最高峰,也稱為“華北屋脊”,海拔已達到了3058米(比位于西部第二臺階上的峨嵋金頂低19米)。遠望其山巔,呈馬鞍形,佛教喻為一身雙頭的共命鳥。北臺頂的氣候,經常是風、云、雷、電出自山腰,山頂麗日當空,山下傾盆大雨。從山下望北臺,巍峨雄橫的山巒常常被云纏霧繞,宛如天柱。而最突出的還是那幾乎終日不絕的大風,從北坡呼嘯著吹上來。車到山頂,饒是麗日當空,也讓人感到勁風透入肌膚的寒意。

  正因為風大,北臺臺頂的寺廟全用石料建造, 圍墻、梁柱及屋頂的片瓦全用白色的花崗石砌成,以潔白映襯藍天,非常漂亮。那種圣潔的白色殿堂, 給稱為無垢的文殊菩薩做道場, 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北臺頂上的文殊廟稱為靈應寺,既是“大朝臺”,我亦拈香朝拜。來北臺的香客比東臺少了很多,卻使之更有無垢天地的清涼境界。

  但是,我以為最美的一座小廟卻在圍墻外,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只有一座白塔與之為伴。一問,說是龍王廟。啊?我疑惑了,這兒可不是大河大澤之畔,為什么竟有龍王廟呢?在東臺時,也有人招呼著我下到廟前的巖邊上,去看龍王廟和冰洞什么的。當時我只顧著拍攝而沒有在意。而居然北臺亦有,而且更醒目地側侍于無垢文殊的靈應寺前!

  直到此時,我才猛然記起,這應當是關于五臺山如何成為清涼世界的傳說吧?

  那是一個文殊向東海龍王借清涼石的故事。那還是五臺山叫五峰山的時候, 山里的氣候是如此的惡劣.夏日里酷暑難耐。于是文殊來到東海,向龍王借那宮前的歇龍石。龍王很抱歉地說:“大法師借什么都行,唯獨這塊歇龍石不能借。因為它是花了幾百年工夫從深海打撈上來的,清涼異常,青龍每天行云布雨歸來,熱汗淋漓,要在上面歇息養神。你若借去,青龍就沒的歇息的地方了。”文殊菩薩無奈,這才說明了自己是五峰山的老和尚前來化緣,為了造福人間,他是求援來了。

  龍王估量了一下,那歇龍石重達萬斤,一個老和尚如何拿得起?脫口就允了。殊不料,這老和尚輕吐蓮語,一下就把那石變為彈丸,然后稱謝飄然而去。待到那外出打工的小青龍回來,不見那歇龍石,就怒火沖沖地尋到五臺山。用龍尾把五個峰掃成了平臺;用利爪把巖石刨得亂七八糟……

  先不說這個故事中, 文殊菩薩是如何安放這一塊清涼石的,也不說小龍們是如何在秘魔巖窟受文殊教誨而修行向善的,單就說這東海龍王,日子過得是多么的不易。齊天大圣降妖伏魔那金箍棒,也是找他借的吧?(當然,他也借別人的。“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而他借給別人的,是不是都為人間造了福呢?思量他應對文殊的那段話,也很體諒辛勤工作的同志們呢。

  記起這個很有人情味兒的故事,很大地改變了龍王在我心中的形象。文殊讓他安頓在自己道場的一側,來接受那受惠于清涼的人們的朝拜和紀念,無疑是大智的無上關懷和回報。

  我走到那潔白的小廟前,想看一看這位可親的龍王。然而廟門緊閉,我只能對著那如海的蒼山白云,揖了一禮。

  那塊歇龍石,據說還安放在清涼寺中。如今清涼寺雖已破落,但那塊清涼石還在。 石長五米,寬二米半, 厚兩米,圍十五米,石面青色,有云紋,人坐其上,頓生涼意。散發之間,五臺方圓百里清涼。

  呵呵,當然,以海拔最高的北臺為最。

  四 

  中臺翠巖峰(海拔2894米)離北臺葉斗峰很近。從北臺西側望過去。連接兩臺的彎彎曲曲的公路都歷歷在目。有人說中臺翠巖峰的山形猶如一只威武英烈的雄獅。這恐怕是有些附會于“佛門*獅子*吼”的緣故。中臺的圓拱臺頂是最完整的,我從北臺及西臺望過去,倒很一個很大的窩窩頭。在這大饅頭上,還有一座重檐歇山式大殿很是突出。

  臺頂有許多參差的黑褐色大石頭,也許就是那青龍發怒時抓出的“龍翻石”?也有人說是冰川活動留下的。堆石一側,有幾座高高低低的藏式白塔屹立在巖邊。聽說這里可見到五臺山上獨特的虹,不是弧形,而是圓環,有時候圓環可以達到內外兩圈,七彩圓環中會出現各種景觀。而我們抵達時已接近中午,彩虹是看不到了。

  司機告訴我們,寺中的齋飯很好吃。于是我們尋到一個偏僻的廂房中,美美地吃上了一餐齋飯。那大盆菜是用豆角和西紅柿煮的,還有羅卜和自制的辣醬, 一嘗,味道好極了!我連呼“好吃!”同席的大師笑呵呵地說“那就再吃一碗吧”。不由分說又裝了一碗,那番滋味,至今尚未忘卻。

  中臺的寺院名為演教寺, 取文殊菩薩在此演教說*法之意。寺內供奉的文殊化身叫儒童文殊。在這里,文殊成了敬父母,忠君主,集儒之大成的佛門神童。原來的寺院很破敗,只有一尊帶力士浮雕的古老香爐塔,還是完整的。在臺頂北側,一座嶄新的重檐大殿已經落成,正在修飾殿內的造像。以此殿風格,和山下靈鷲峰如顯通、塔院、圓照、廣宗、菩薩頂等有名的大寺相一致。

  居中臺而選這種宮廷風格建菩薩殿,我以為也是很自然的。

  事實上,從西漢明帝年間(公元58年--75年)佛教傳入東土以來,這種外來的信*仰就一直被皇家推崇、禁*滅、弘揚和改造中。把外來的先進理倫與本國社會的具體實踐相結合,并不是百年以來的創新,也輪不到“小*人物”使上勁兒。帝*王們為江山競折腰時,這是常用的一招。不必追溯到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而單這佛教東漸的兩千年,就有多少帝*王的故事作為佐證啊!從漢明帝始, 到魏孝文帝拓跋元宏再到北齊文宣帝高洋,再往后, 視崇*佛與“龍興”有莫大干系的隋唐兩代帝王,其熱情絕不比北魏帝王們差。而宋太宗、真宗、仁宗三帝則有那禮佛的近400軸“天王玉扎”,可見其崇佛之盛。在元代,文殊居然化成戰神以助陣蒙古鐵騎。明代的朱元璋自個兒都是和尚出身……直到清代, 康熙、雍正、乾隆祖孫三代更是集大成者。他們之中,有誰不或自稱、或類比、或托生于佛與菩薩?

  就因為如此,中原的佛教寺院,己經不單純是幾進院落的官*署式格局,而不少已幾近于紅墻琉璃的皇家宮闕。這種極富中國特色的佛教*異化,跟本土生長起來的道教大相異趣。在中國的許多名山大川中,大多數道觀還保持著當地民居的特色。當然也有一些帝王好道,但終究是為益壽延年而不是為江山社稷,成不了大氣候,只有一些成王或成寇尚難料定的反*叛者,在打天下時為發動群眾才運用起生成長于民間的道教。

  在五臺山,我不知現存還有幾座道觀?有學者在關于五臺山旅游及歷史的文章中說,這里在漢初還是道教的洞天福地。《道經》里稱五臺山為紫府山,曾建有紫府廟。《清涼山志》稱文殊菩薩初來震旦(古代印度人稱中國為震旦)時,居于石盤洞中。而石盤洞卻在道教的玄真觀內。 

  據史書記載, 東漢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被漢明帝青來的兩位印度高僧迦葉摩騰和竺法蘭從洛陽來到五臺山(當時叫清涼山)。由于山里很早就有了阿育王的舍利塔,再加上傳說中五臺山又是文殊菩薩演教和居住的地方,他二人遂產生了在此建寺的想法。但因當時五臺山是道教的地盤,道教是不會輕易地允許外來教派在此建寺的。一個要建,一個不讓建,這就需要借助于第三者來裁決。《國史舊聞》說:“永平十四年正月十五日,明帝集諸道士于白馬寺,使于摩騰、竺法蘭二人賽法。”在明帝的主持下,雙方達成了“賽法”協議,即約期焚經,以別真偽(相傳焚經地點在今洛陽焚*經臺)。其結果,道教經文全部焚*毀,佛教經文卻“烈火不燒”。可見,外來的和尚不但會念經,而且其經文也能經得起“千錘百煉”。印度二高僧因此也就獲得了在五臺山建寺的權利。(引文《晉謁五臺山(一)》)

  要知道,在《文殊師利法寶藏陀羅尼經》里,佛祖釋迦牟尼曾對金剛密跡主菩薩說:“我滅度后,于此瞻部洲東北方,有國名‘大震那’。其國中有山,號曰‘五頂’。文殊師利童子,游行居此,為諸眾生,于中說*法。”這里所說的“五頂山”,就是指現今的五臺山。佛說的瞻部洲東北“大震那”,即是中國。五臺山是非拿下不可了。有了帝王作裁判,民間的道教只能無聲無息地退出了。

  面對中臺這座宮殿似的寺院,我實在有些誠惶誡恐。匆匆朝拜了孺童文殊菩薩,便直奔西臺而去。

  五

  由中臺去西臺掛月峰(海拔2773米)的路也不遠, 但山路要陡峭得多。西臺的形狀,遠望猶如一只翩翩起舞的開屏孔雀。旅游資料上說, 臺頂有一塊平方整潔的大石頭,形同茶幾,稱為二圣對談石。西臺之水稱為八功德水。佛教宣揚,水有八種奇能:澄凈、清冷、甘美、輕軟、潤澤、安和、除饑、消災。而我們上得西臺, 卻沒有見到這石幾與圣水。

  西臺頂上的寺廟叫法雷寺,寺內供奉的文殊化身稱獅子吼文殊,獅子本為文殊的座騎,表示威猛剛烈,取獅子說*法,聲吼如雷,與法雷寺名呼應。但寺院很破舊,沒有大肆修繕的跡象。卻也是四排民居一樣的平房里, 供奉著佛與菩薩。

  我來到寺外,東北側,中臺的宮殿遙遙在望。而西側,卻是一地經幡。那些白色的印滿經文的旗幟,密密層層地插滿了坡地,被風吹得呼啦啦響,極有氣勢。那種回到西藏的感覺又向我襲來。

  在五臺山成為佛教圣地名山的歷史上,到底從何時起,在藏傳佛教中有極高地位極大影響力的文殊菩薩,開始接受遙遠藏區信眾的朝拜呢?這是一個很難弄清的問題。

  但顯然,最初朝拜而來的紅衣喇嘛,應不早于唐代。因為只有唐文成公主的進藏會親那樣的文化交流,才能把五臺佛事鼎盛的信息傳入雪域高原。同時,也因為在初唐時,文殊圣地為五臺山才被佛教徒們所公認.李淵起兵太原而得天下,視五臺山為“龍興之地”,而太宗認定:“五臺山者,文殊閥宅,萬圣幽棲,境系太原,實為我祖宗植得之所”。于是,彼時的山中,有佛寺達300余座。這些信息,不可能不由唐公主帶進西藏。世間信仰最堅韌的藏傳佛教徒們,很可能在那以后不久,就開始走上了上五臺山朝文殊的漫漫長路。

  千年以來,這條路上有多少藏區信眾孤獨地前來?他們究競從多遠就叩著等身長頭跪拜而行?這是一些讓人極為震撼而不愿去思索的問題。在去北臺的路上,我在停車拍攝時曾相遇了一位老僧人,向他問起過“大朝臺”的藏地喇嘛們。他告訴我,僅朝拜五個臺頂文殊,那種艱難地起伏前行竟需要三個月!那么,如從雪域高原而來,豈不要窮其一生?!

  在五臺山的一些黃廟寺院里,還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那里的喇嘛有不少漢族人,而藏族喇嘛,則多為行腳僧。這是為什么呢?

  藏傳佛教*傳入五臺山的時間,有唐代與元代兩說。但有據可查到最早的記錄是公元1260年,元世祖封膽巴大喇嘛為“金剛上師”,受命住錫于五臺山壽寧寺。明永樂年十三年,藏傳佛教格魯派祖師宗喀巴的大弟子賈曹杰,也曾前往五臺傳*法。但是,直到清初康熙年間,朝廷才將五臺山十座青廟改為黃廟,由達*賴*喇嘛委任主持大喇嘛,僧人也由和尚變作喇嘛,改奉格魯派的黃教。這樣漢族喇嘛就出現了。毫無疑問,清朝皇帝們這樣做,是用宗教與蒙、藏地區的政教首領建立聯系,以鞏固清朝政府對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的統治與統一。五臺的文殊道場既有了藏傳佛教的“甘珠爾”頌經聲,滿、蒙、藏地區僧侶,就每年幾千里地的徒步跋涉到五臺山, 朝山進香者四季不絕,接踵而至。甚至有內外蒙古王公,“驅駝馬牛羊數千里,傾誠貢獻”。達*賴*喇嘛、班禪大師、章*嘉呼圖克圖大活佛等,都曾來五臺山居住修行過。有的活佛或喇嘛去世后還安葬于此。有幸的是五臺臺頂不是煙雨江南,這樣蒼涼的遼闊風光與雪域高原的故土是多么相似啊!他們是不會陌生的。

  眼前的白色經幡一直在獵獵作響的飄揚著,我在西臺掛月峰上思緒萬千。我不是智者,但仍能查覺,經幡下萬里山川分明有一條看不見的長路,它連接著中原與西域,人間與佛界,俗世與極樂,過去與未來!

  六

  去南臺的路很遠,山路從西臺起一直向下盤旋。漸漸苔原和裸石消失了,汽車又駛進了稀疏的林地。在山間開始出現小溪。林叢茂密處,還有幾座很新的佛寺出現在路邊。

  我看了看表,此刻己是午后三點。陽光開始有了溫度,我打開車窗,讓那涼爽的山風吹進來。

  “大朝臺”只剩前方的南臺了。車往前行,我卻在整理著這一途中的印象。感覺是有什么剛剛像佛珠那樣串起來,而又被什么觸動著打散了。思緒像散落的佛珠一樣滾落一山。但我卻打定主意,這些印象,這些思維,完成“大朝臺”后就這樣隨緣地記錄下來。一些珠子,就算落在這蒼涼而遼闊的山間,也是供奉在文殊菩薩的智慧的光澤前,乃是我游五臺最好的紀念。

  汽車一直下到由懷臺鎮往太原的公路上,在南山門前拐向東側,又開始爬山。但那山路一直在秋日彩林中延伸著,一直快到臺頂,樹木才稀疏起來。在前方草甸復蓋的山坡上,又出現了五六座藏式白塔。

  南臺錦繡峰海拔 2485米, 是五座臺最低的一座。其它四座臺頂皆起伏連綿一氣,只有南臺遠遠地以同樣復盆狀的臺頂另為一峰。但是, 世傳文殊菩薩真正所居, 卻是這幽林環抱,花團錦簇的南臺。

  登臨南臺,向下望去,山林一直從山谷深處密密層層地圍上來。西斜的陽光下,綠色的基調上染出了大片的鵝黃,其間,還跳躍著不少紅色的光團。山風吹上來的,是帶著松脂芬芳的清新氣息。我不禁為文殊菩薩選了這樣一個地方居住而叫好。

  南臺頂的廟叫普濟寺,內供智慧文殊,也未作大的修繕。簡單的小院落很能增加我們的親近感。以智慧而普渡眾生的道場,也許就這樣才能折射渡人出苦海的真諦。

  五臺山的臺頂建寺,乃從隋文帝楊堅始。這位在山下般若寺長大的皇帝,于臺頂敕建了文殊菩薩的五個化身。而四大佛教名山,也從此開始,先后為普賢(宋建于峨嵋山),觀音(唐建于定海普陀山),地藏(唐建于青陽九華山)等菩薩建立了道場。四大結聚因而在華夏大地完成:九華,地也。峨嵋,火也。五臺,風也。普陀,水也。在這四大皆空的菩薩世界里,寄托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祈愿和期望。

  什么是菩薩?在普濟寺的小院里,我又一次問自己。大乘佛教有時又把凡是立下宏愿上求佛道,下化眾生者都稱之為菩薩。民間的諸如“活菩薩”、“菩薩心腸” “菩薩兵”之類說法,則把菩薩的意蘊演化到了“人之初”“的層面上。

  那一個“善”字,于此有了一個偌大的包容。善待生靈,善待世界,善待自已——善即是普渡,善即是修為,善即是覺悟……,相對于惡,這善有什么不好呢?

  在南臺上西望夕陽,我沒有去想那些業報和輪回。從“人無我”到“法無我”,無我即善而善有善報,以此證得菩提。走在那高高的五臺山上,若有若無的文殊菩薩似一直在伴我同行,從而得以以愚求智, 在這個明朗秋日“大朝臺”的日子里。 

  2003年11月于長沙 

冬日臺懷
北臺佛塔

本文作者:師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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